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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失恃(3) 一日夫妻百 ...

  •   穆人清扶住门口那棵大树,呕吐了一阵,但他腹中空空,只吐出几口酸水。缓了一会儿,疼痛渐消,心中又懊悔、又恼怒,可要说再去触师父的霉头,毕竟不敢。

      须知人身咽喉要害,只要稍加摧残,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师父方才那一下未动真力,显然意在示警,他若起杀心,自己岂能活着出门?况且里外守着许多弟子,如何又肯让路?

      此时天色确实也不早了,穆人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远远避开,先到厨房中找些干粮填饱肚子,等挨到入夜掌灯时分,再偷偷沿着悬崖摸上去,又回到“有所不为轩”来。

      那岳不群夫妇的卧室,后窗正对着天声峡,另外三面尽可使人守卫,这一条通路却是防无可防。穆人清地形极熟,又善于攀爬,已于吃饭时想到此法,且自偷偷取了铁钩、绳索在手,以策万全。

      屋中渗出烛光,夏季炎热,窗子也没关严。

      穆人清贴墙等了一会儿,未闻有声,只得调匀内息,冒险探头,从窗底处向内窥探。好在那窗台上摆了两个盆景,颇能遮挡。

      只见岳不群坐在床边,让宁中则靠在自己怀中,伸一只手相扶,另一只手贴住妻子背心,两人面色都有些若有若无的发紫。

      穆人清曾见师父在卜文素身上运过此功,知道是疗伤手段,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师父虽然将我轰走,毕竟还肯给师娘治伤。”

      过得良久,终于见岳不群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将宁中则轻轻放平。他转身出去,端了一盆水回来,浸湿棉帕再绞干,先给自己擦了擦汗,又去擦妻子的额头。

      宁中则将身子转过去了。

      岳不群道:“师妹既然醒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罢。”宁中则既没答话,也没动弹。岳不群等了片刻,又道:“我并不是敢伤你,只想叫你睡一忽儿,好带你回来而已。不慎手上失了准头,穴道认错了,实在不是有心的。”

      当时山下林中,穆人清根本没看清楚,师父是如何点倒师娘的,只一力往前狂奔相救。此刻闻言,心道凭师父武功,绝无将穴道认错的道理,别说是他,就是寻常江湖好手,也都断断不会。他……他莫不是点了膻中气海?

      宁中则翻身坐起,看向丈夫,目光中显出诧异,问他道:“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假模假样,竟不觉得累么?”

      岳不群道:“我待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宁中则道:“什么?”岳不群苦笑了一下,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哄你一辈子,可惜啊……行百里者半九十,终究到了哄不住的时候,又有什么法子呢?”

      宁中则给他气得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岳不群又道:“以后就请师妹闭门养病,什么事儿也不要管了。我安排几个得力的人,专司照顾你。”宁中则半晌方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岳不群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更何况三十年?只要师妹安居在此,闭紧了嘴巴,别再给我添乱,那就不怎么样。”

      宁中则道:“我倘若不能呢?”她体虚气弱,说话声音颇低,岳不群更是一直轻声细语,但深夜静室之中,却仿佛刀枪林立、剑拔弩张,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穆人清这一颗心才刚刚放下,就又悬了起来,两只手心陡然出汗。

      岳不群探身过去,将嘴唇凑到妻子耳边,穆人清运功倾听,只听他道:“那么我就杀了你。”宁中则稍稍侧头,夫妇二人贴脸对视。

      穆人清屏住呼吸,将右手缓缓往衣襟上蹭了两下,再放到剑柄上握紧,心道:“师娘最好是沉得住气,否则……这回我一声儿也不喊了,上去便向师父后心猛刺一剑,逼他转身。”

      又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见宁中则道:“你出去罢,我要睡了。”岳不群道:“正好儿我也困呢,咱们一起歇息。”宁中则摇头道:“不,你出去。我不要再见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岳不群一愣,竟似有几分失落,随即说道:“我以后不来就是了,可现在深更半夜的,你叫我上哪儿去?咱俩再凑合……这么最后一宿罢。”

      宁中则叹了口气,呆坐在床上,不再说话。

      岳不群起身出去,堂屋中细细簌簌的有些响动。穆人清仔细辨认,觉得大约是在生火烧水,这活计平时都是他做,因此甚为熟悉。

      宁中则只是发呆,双眼望向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岳不群果然拎着铜壶进来,往方才那盆中倒了一些热水,调好水温,过来先将妻子身上外袍、长裙、袜子都脱下放好,然后帮她擦脸、洗脚。完事儿以后,换了一盆水,自己也脱衣洗漱。

      宁中则自行躺下,面朝里侧,似乎是先睡着了。岳不群少时收拾完毕,也过去躺在床上,使掌风扇熄蜡烛,霎时间内外漆黑一片。

      此时夜如浓雾,又无月光,穆人清将眼眶都快瞪裂了,也看不见一丁点儿东西,心中懊悔不迭:“蠢材,蠢材!夜晚行事,为什么不带个火折子随身?”

      絮絮山风、漫漫长夜,他两条腿蹲得发麻,却绝无离开的意思,而是打定了主意要守到天亮,只要明天师父一走,自己便可乘隙去会师娘,商议对策。

      屋中倏然一亮,烛火又再燃起。

      只见宁中则穿着月白色中衣,赤脚站在地上,轻轻放下火折子,转身往自己叠好的衣裙之中,伸手抽出一柄匕首来。床帐挂起,岳不群就在外侧躺着,似乎已经熟睡,宁中则走到他身旁站定,他全没知觉。

      穆人清心道:“原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师娘也明白。但是……这个……师父欺侮师娘,固然得管,师娘要杀师父,却也不行。我是出声示警,还是冲进去夺刀呢?可一旦弄出动静儿,师父肯定就醒了,到时发现师娘手执利刃,正要杀他……怎生收场?”

      思来想去,苦无善法。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听见“啪嗒”、“啪嗒”的轻响,绵密不断,而又细微至极。

      那柄匕首寒光森森,高高举起,却良久未落。

      穆人清看到师娘握刀的右手微微有些发抖,看到她鬓发散乱、满目哀伤,嘴角却挂着嘲弄般的微笑,看到她泪如珍珠断线,有些滴在自己的衣襟上,也有些滴在了丈夫的衣襟上。

      宁中则忽然间后退两步,转身出门。

      穆人清似乎又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只要不出人命就好。师娘是打算从长计议,还是今夜便即逃走?要走的话,总该穿双鞋子罢?”

      他等啊等,师娘始终没回来,侧耳倾听,又再听不到一丝声音,唯有死一般的寂静。山上没有更夫,他也已经判断不出时辰,在这样一个惊悚诡异的夜晚中,有时一瞬间仿佛很久,有时很久又仿佛一瞬。

      不能再等了。

      穆人清摇晃麻痹的双腿,终于站起身来,轻轻打开窗子、搬开盆景,蹑手蹑脚的爬进屋中。他拿起桌上烛台,入内寻找,只见前堂无人,侧室的门开着。举步迈入,但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宁中则倒在侧室榻上,面色惨白,胸前插着方才那柄匕首,对准心脏刺入,显然是气绝毙命。穆人清兀自不肯死心,咬紧牙关,将烛台搁在一旁,走过去扶起师娘,伸手再探鼻息,果然是已死。

      这张卧榻,他躺过许多次,多到根本记不清。在“有所不为轩”打发的漫长时光中,他总喜欢呆在这里,或者午睡、或者陪着卜文素一起熬药,彼此说说笑笑的时候,师娘偶尔还会过来。

      可现在……师娘自己躺在上面,永远不会醒转,也永远不会向他说话了。

      穆人清头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住,张大了嘴想喊,却一时喊不出声。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怀中师娘的身子渐渐冰冷,窗外开始向屋内渗光。

      他终于痛哭出声,将卧室中的师父吵醒。

      眼前情形,岳不群亦甚为震惊,良久回神,乃问穆人清道:“昨天晚上……怎么回事?”穆人清出声作答,一五一十的说了,并没隐瞒,但语音嘶哑,几不可辨。

      岳不群道:“清儿既然一夜没睡,就趁现在歇着去罢。”

      穆人清只做没有听见,一动不动。

      岳不群也没管他,自行出门,将守卫弟子尽皆遣散,只留两个听命,一个叫去请丁勉,另一个叫去请高根明。等到天光大亮,这两人先后到达。岳不群言道不可声张,说武林中将有要紧大事,眼下不能发丧,要将妻子悄悄安葬。

      掌门人既有打算,丁勉与高根明当然也不会持异言,说是商议,其实几句话之间,方略便已定夺。然后说得都是细节,用哪一口棺材、葬在何处、使何人抬棺盖土、如何向门中弟子嘱托等等。

      穆人清终究呆不下去,只好起身。

      他感觉不到愤怒,哭够了之后似乎也不再悲伤,只是浑身力气都给抽干了一样,疲累至极。若说就此离开,那自然不肯,而且也走不动路,于是不再管什么规矩礼法,就近挪到对侧卧室之中,往那床上胡乱一倒,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打开房门进来,往柜中翻找东西。穆人清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到这人正是师父。他还想再睡一会儿,但脚步声响,又跟过来一个人。

      只听李剑平道:“棺材已经抬到院子里啦,今天就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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