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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改宗(2) 你……他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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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宝似乎是笑了两声,但那声音比哭还要难听,半边嘴角扬起,另外半边不动,恨恨的道:“那可难说得很。我叫‘师父救命’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否则怎么会过来,一脚将我踢下河去?但我掉进河中没死,居然活到现在,我猜他就不知道了。”
穆人清不敢再看张小宝的神色,低着头咬紧牙关,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张小宝又道:“我伤得这样,自然是没用了,他还要我干什么?我又回去干什么?”
穆人清仍不抬头,只低声道:“你说得对,不能回去。你若活着回到华山,人人见了你的脸,都忍不住要问上一问。时候久了,师父拿徒弟挡枪的事情,可不就传扬开了?他‘君子剑’的脸面往哪里搁去?不踢你下河,以绝后患,还等什么?”
张小宝又“呵呵”笑了两声,道:“早知这样,不该拜这师父,但他救了我,还说要照顾我……你知道么?从来没人这样跟我说话。师父武功高强,待人又和善,我以为跟着他一定有好日子过。我是个乡巴佬、傻小子,还是留在村里舂米的好……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得你,也不会认得文素姐姐了……”
穆人清眼睛忽然一亮,叫道:“是了,文素姐姐!世上这些庸医,十个八个的捆在一起,也及不上她一个小指头儿。有文素姐姐在这就好了!”
跳起身来,快步在屋中走了两圈儿,极力思索,又道:“嗯……就是这么办。咱们先往长沙城去,找名医求药,治不好也不打紧,暂能保住性命就行。然后雇一辆大车,走到长安住下,我再带着文素姐姐偷偷下山,来给你治伤,可不是大功告成么?”
张小宝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房梁,全然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道:“我知道你心中喜欢文素姐姐,其实我也喜欢,唉……她总是跟你更要好些。”
穆人清想好了一条出路,正自说得兴起,万万没料到,张小宝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结结巴巴的应道:“我……小宝……你……”
张小宝道:“我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她了。穆师兄,你说山上是不是又快下雪了?咱们临走时给她留那一篮儿栗子,她自己烤着吃了没有?你回去瞧一瞧,别教她烤糊了,那些栗子剥起来很费功夫,烤糊了多可惜啊……”
穆人清听得入神,泪水悄然流了满脸,双眼望出去模糊一片,仿佛张小宝半边身子并没朽烂,仍是好端端一个人,长日同自己一处玩耍,一起读书。可眨眼之间,这满满两汪清泪又再滚落,目光清晰,只见张小宝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再动了。
他呆呆站了一会儿,过去摇动张小宝身子,轻声叫道:“小宝?”未得回应,再摸脉搏时,果然烟消云散。
穆人清堪堪熬了三天,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时刻忧心惊惧。可眼下张小宝真的死了,他却好似松了一口气,叹道:“生未必乐,死未必苦……还是死了好,死了清净,再也不用受苦啦。”
到正午时,地保老婆又来送饭。穆人清叫多拿几件衣裳过来,将张小宝里三层、外三层的装裹了,背着上马,出村往东湖镇返回。一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安置才好。
傍晚又路过莫家祖坟,见有两人正在更换祭品、添加灯油。
穆人清心念一动:“小宝怨恨师父,大约是不肯回华山的了,但若将他胡乱葬在外头,岂不成了孤魂野鬼?不如就跟这位师伯做伴儿好了,只要衡山一脉不断,此处便香火不绝,可不吃亏。”
那两人听得马蹄声响,过来张望,一个叫道:“哎呦,这不是穆师弟么?”另一个道:“岳师伯太也心细,这么一点活计,咱们哥儿俩已经做完,用不着穆师弟再跑一趟。”
穆人清认出是陆柏的两个弟子,下马抱拳,应道:“郭师兄、娄师兄,你们二位辛苦!身上可带得有土铲么?小弟奉了师命,再要安葬一人。”这二人都道:“有啊,咱们一齐动手便是。”
等一切完备,回到草庐时,夜色已经深重,但岳不群夫妇的卧房中灯火未熄。
只听宁中则问:“那桑长老却说什么?”岳不群道:“左不过是要人呗,我瞧她言辞还算客气,就将她那半死不活的大侄子还给她了。”宁中则道:“倒不像你素日所为。”
岳不群道:“桑三娘是上官云亲信,一向同贾云义、秦伟邦等人不合,怎么她的侄子,却要跟对头混在一起?这其中必有蹊跷……”
穆人清几步走到门前,站定叫道:“师父、师娘,弟子回来了。”
宁中则喜道:“快进来!”穆人清推门进屋,岳不群即问别来情形。
穆人清答道:“我沿河足足找了好几天,总算将小宝的尸身找回来,已就近葬在莫大师伯身旁啦。听闻莫大师伯家中人丁不旺,正好……”
话未说完,已给宁中则斥断:“胡闹!别人家的祖坟,是随便埋的么?”岳不群道:“埋也埋了,难道挖他出来不成?就这样儿罢。清儿想必累了,早点去睡。”
穆人清应声出去,自此以后,绝口不提张小宝之事,只留在草庐中日夕侍奉汤药,照料宁中则养伤。
日子一天冷似一天,进了腊月,施戴子领着孙神和一众弟子,浩浩荡荡的从嵩山过来,草庐中更加热闹了。宁中则渐渐好转,便有赶回华山过年的打算,这日又和穆人清闲聊说起,穆人清道:“我问问师父去。”
出门里外找了一遍,不见岳不群的踪影,便拉住施戴子,问道:“师父又往哪里去啦?”
施戴子道:“师父每日出去,都是根明陪着,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儿,等晚上他回来了再说嘛。”
穆人清道:“这镇上有什么人,又能有什么事儿,怎地师父总不在家?”
施戴子笑道:“你来问我,我问谁去?”
穆人清愈发疑惑,第二天清晨推说肚痛,叫施戴子去服侍师娘,自己偷偷躲在马厩后面的一颗大树之上,等岳不群同高根明两人牵马出门,远远跟在后头。
步行而追骑马,本则追赶不上,好在他二人并不着急,一路缓行,走到衡山县城。穆人清不敢靠近,混在人群里,望见两人进了一间茶楼,又等了好一阵子,高根明从中出来,吩咐伙计好生喂马,自己往街上去了。
穆人清心道:“师父大老远跑来县城,只为喝一碗茶,那是断断不能,大约要见什么客人。”走到门口站定,伸手招呼。
茶博士跑过来笑道:“爷们要喝茶么?小店里荤茶也有,点心也有。”穆人清点了点头,塞给他一块碎银子,将嗓音压得极低,道:“随便上个三四样儿就行。”茶博士虽见生意不大,也仍是笑吟吟地招待,穆人清抬腿进屋,在一楼找个角落坐下。
少时茶果上齐,那茶博士便不再理他。穆人清早将一楼客人都瞧遍了,起身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儿,躲开伙计上楼。楼上果然是两个单间,有客人的落下半幅竹帘,空着的便卷起。他轻手轻脚,蹲在一个大花盆后头,抬眼往内窥探。
这一眼却教他目瞪口呆。
那屋内颇为宽敞雅致,满桌茶果只空放着,旁边点一炉檀香。岳不群斜斜靠在窗边一张美人榻上,怀中抱了一个中年妇人,两人望着街景,正自闲聊。
只见岳不群从自己手上褪下一只白玉腕镯,拉起那妇人左手,细细揉搓几下,将那镯子一点点的套了上去,笑问:“正合你的手,三娘不嫌弃罢?”
穆人清定睛细看,见那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生得矮壮粗粝,双目炯炯,两边太阳穴微微鼓起,必是武功高强之辈。又见她腰上挂一副尖头短刀,心道:“三娘……是了,这人便是魔教长老桑三娘,武林中大大有名。”
桑三娘笑道:“男人戴的东西,若配到二八少女的纤纤玉手上嘛,那就一定大了。偏我手粗,还可将就着。贾长老不是送你一个美娇娘么?怎不留着给她,却来给我?”
岳不群道:“年轻漂亮的姑娘到处有,要买要抢都容易,算什么稀罕物了?”桑三娘道:“嗯,总是你那又美貌、又有侠名的老婆稀罕些。”岳不群道:“宁中则俗气得很,若非当初师命难违,我才不肯娶她呢!”
桑三娘笑道:“哎呦,好大的口气儿!倒没你瞧得上眼的人了?”岳不群定神看向她,微笑道:“从来苍松劲柏,远胜于弱柳扶风。我只喜欢如三娘一般的……巾帼英雄、女中丈夫!”桑三娘闻言,眼前倏然一亮,两人执手相对,竟真个似情投意合,满室皆春。
这情形看在穆人清眼里,只觉荒诞至极。
岳不群年岁已老,但紫霞功成以来,岁月痕迹不彰,瞧着仍是个中年人模样。他身形高挑、面如冠玉,兼之衣饰华美、精心打扮,无论何时何地,在人群中都甚为扎眼。从前同宁中则在一处时,自是一对璧人,如今同这桑三娘在一处,却反而极不相衬。再说他今日言语,亦即不可理喻。
穆人清听在耳中,又恼怒、又疑惑,心中暗骂:“这肥婆子满脸横肉,俗尽俗绝,有什么好了?我师娘怎么又不是‘巾帼英雄、女中丈夫’?你……他妈的,你是什么时候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