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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改宗(1) 生未必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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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人清目送令狐冲走远,转身回去,禀告师父师娘。当晚三个人守在一间卧房中,对付着睡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醒转,穆人清力气恢复不少,又动手给宁中则解穴。这回自然奏效,可宁中则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仍是不能起身。
岳不群问:“师妹觉得怎样?”
宁中则勉力答道:“我右肋痛得厉害,只怕是受了秦伟邦那一掌,肋骨断了。”
岳不群虽然受了吸星大法之害,但片刻即止,惊吓远多于实际损伤,一夜修整之后,元气恢复,已经自行将穴道冲开。他闻言一惊,过来细细检视,先命穆人清去预备器具、伤药,再动手给妻子接骨。
穆人清在旁帮手,一直忙到正午,听得外头惊呼声起伏,吵嚷不绝。出门一看,原来是五师兄高根明,带着十来个陆柏的弟子,都聚在院中。
众人厮见,各将原委说明,七手八脚的收拾残局,又忙碌到傍晚,才总算喘一口气,生火备炊。
穆人清早已饥饿,狼吞虎咽般吃下两碗饭,正要去盛第三碗时,却猛然想起张小宝来,食欲顿消,将碗往桌上一丢,急匆匆的穿堂入室,去找岳不群。
按旁人所说,张小宝是昨天下午跟着师父出门的,可自己找过去时,只有师父与大师兄正在对垒,并无小宝的踪影,此后也一直没见回来。当时师娘给人拿住,命在旦夕,穆人清什么事也顾不得,现在想起,岂能不急?
少时跑到卧房门口,房门开着,他连个招呼也没打,抬腿便进。
岳不群坐在床边,正在喂宁中则喝粥,听得穆人清询问,低头默然片刻,答道:“小宝他……已给魔教妖人杀害了。”言下颇显黯然。
穆人清一路跑来,心中最怕的便是这句话,此刻听了,胸口如受重击,沉闷已极。只见宁中则探身伸手,似乎要来安慰自己,但动了一下,又再躺倒。
他赶忙上前,跪在床边,道:“师娘快躺好,别牵动伤口。我……弟子没事儿。”
宁中则本不知道张小宝身故,但敌人武功高强,草庐一战损伤甚重,同行的弟子大多殒命,连岳不群素来倚重的王氏兄弟都没了,再死一个少年小徒,实属意料之内。
因此并不多问,只摸摸穆人清的头,劝道:“从来江湖儿女,生死不过寻常事,生未必乐,死未必苦。师娘知道,你跟小宝一向最好,可事已至此……咱们也只好节哀。”
穆人清哽咽道:“师娘教诲得是,可弟子心中……实在放不下。师父知道小宝尸身在哪么?我去找他回来火化了,也好带回华山。他总是说,华山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一辈子也不肯走的……不能扔他一个人在外头。”
岳不群道:“你莫大师伯的坟茔处,再往东去十几里,有一条河,我跟小宝就在那里中了埋伏。小宝的尸身落入河中,水流太急,等我去捞时已经不见了。若非如此,我早已带他回来,何必等你去找?”
穆人清道:“那我沿着河道,往下游走走,也许……也许……”他其实想说,也许小宝就漂在河面上呢,但这话刺心堵喉,说不出口。
宁中则道:“这样也好,你去罢,只是路上小心,早些儿回来。”岳不群在旁,也点了点头。
穆人清当即辞别,到厨下拿些干粮,牵了马匹,出门径往东去。天色渐渐昏暗,走到莫家祖坟时,见那坟前仍旧点着长明灯,再往前已看不清路。
他翻身下马,又到莫大先生坟前祭拜,轻声祷告:“师伯保佑,教弟子此行不虚,能再见小宝一面。”可转念心想:“这位莫大师伯,根本不认得我,也不认得小宝,能保佑什么?我在说什么傻话?”叹息了两声,往墓碑上一靠,沉沉睡去。
第二天照着师父指点,再往东行穿过树林,望见长长一条索桥,其下果然有条大河,水流湍急。可等走到近前,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长桥两端俱各倒毙了二三十人,尸相枕籍,血迹已然干涸。各样长短兵刃、弓箭、毒水枪散落在地,一片狼藉。桥上又挂着一具女子尸身,穆人清飞身纵上,想要走近了看一看,但那女尸面目全非、腥臭扑鼻,竟是辨认不得。
穆人清心道:“这些魔教中人不自量力,伏击我师父不成,反送了自家性命,真是活该!就可惜将小宝害了……”
这其中实无张小宝在内,因此他牵马绕路,下了山坡,沿河往下游缓行。一路盯着河面,直走到傍晚,也没见一个“河漂儿”。
穆人清心中渐渐麻木了,竟不知自己是盼着找得到,还是找不到。又走一阵,便想寻颗大树栖身,先过了夜再说。
前面一颗垂柳,茂密的枝条扫入河中,下面多生灌木,正挂住一个人。
穆人清望见那人身穿华山服色,赶忙跑过去拉起,往脸上细看时,惊得浑身冰凉,脱口叫道:“小宝……小宝!”
原来张小宝半边脸上、身上,都已给烧得惨不忍睹,跟方才那具女尸颇为相似。
穆人清明白这是毒水枪所伤,胸口烦恶、几欲呕吐,但自己的兄弟怎能不管?只好咬牙强忍,将张小宝往岸上拽出一段路,远离河水,总归不肯死心,又伸手去搭脉搏。
这一下却是大喜过望,连忙坐地运功,双手抵住张小宝背心,往内输送真气。过得良久,张小宝悠悠醒转。
穆人清折了一大把柳枝生火,想把张小宝的衣衫烤干,但那衣衫已给毒水烧坏,又在河中泡得破破烂烂,拿不起来。他只好将自己外袍脱了,裹在张小宝身上。
火光映衬之下,张小宝半边像人、半边像鬼,一只眼睛只剩眼眶,另一只浑浊的睁着,极为惊悚。
穆人清怀里正有半瓶“黑玉断续膏”,是给宁中则接骨用剩下的。此时拿出,先给张小宝脸上、身上涂了,再将干粮掰成小块儿,塞进他口中,轻声道:“小宝,你吃一点东西,等天亮了我带你回去。咱们慢慢的治伤。”
顿了一顿,又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千万别灰心,师父能救你的。”其实穆人清心中毫无底气,这话固然在劝张小宝,却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小宝过得半晌,才吞咽了一口,道:“不,不能回去……师父他……不会救我的……”语音微弱,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穆人清见他神志清明,心下颇有几分安慰,又劝道:“你别瞎想,咱们回去找名医治伤,师父就算不管你,还有我呢!你放心,都着落在我身上。”
张小宝道:“那也不能回去……穆师兄,咱们需得找个……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穆人清不明其意,但张小宝气息奄奄,也没法多问,只好先答允了,叫他闭目休息,又输了一阵真气。挨过一夜,将他抱到马背上,沿河又往下游行走。
历来村镇,多喜逐水而建,走了十几里路,果然找到一处荒村,约莫有三四十户人家。可惜人人见了张小宝这般伤势,均甚惊骇,若遇小孩儿,则吓得哭闹不止。纵然肯给银子,也无人收留。
穆人清连吃几个闭门羹,恼将起来,闯到本村地保家中,三拳两脚,便将那地保胖胖一个身躯,打翻在地,捆去柴房。自己霸占了堂屋,将张小宝放在床上,命地保两个儿子往镇上去请大夫,老娘老婆去厨下煮汤做饭,言道若不顺从,便要将地保一剑杀了。
地保一家人忍气吞声,服侍了他两天。镇上一共只有两个医生,已都请过,进门只看得一眼,就连连摇手,转身便走。穆人清身上那半瓶伤药很快用尽,张小宝每日喝些鸡汤、米粥,吊着性命不死,却全无好转之兆。
到第三天上,张小宝精神忽然好转,喝了整整一碗粥,说话也顺畅不少。穆人清喜道:“你总算好些了!我思来想去,在这乡下耗着不是办法,村医无用,咱们非得回去不可。”
张小宝凄然道:“我这是回光返照,快要死了。”穆人清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忙道:“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敷了伤药,有些见好呢。”张小宝道:“你猜我为什么不肯回去?”
穆人清一愣,实不知如何作答。
张小宝又道:“那天小师娘忽然出现,师父同她出门,我遇上问了一句,师父便叫我一起。等走到桥边,师父要绕路,小师娘却说:‘我师父正等着咱们呢,过了桥少时便到,何必绕远?就将马匹拴在此处好了。’师父似乎有些疑心,一直拉着小师娘问话,但小师娘嘻嘻哈哈的,一点儿害怕的意思也没有。我们三个人就上了那桥。”
穆人清道:“然后就给魔教妖人伏击了,我知道的。这些个狗贼卑鄙下流,早晚将他们杀尽了才好。”
张小宝道:“两边冲出好多人,往桥上射水,我还没看清楚呢,就被师父一把抓起,挡在他身前。然后……然后我听见小师娘大叫了一声,我自己也大叫了一声,身上就好像着火了一样……”
穆人清心道:“生死关头,师父先顾自身,只好拿你们两个抵挡。”只觉悲凉难过,却并不惊讶,待想要说点什么话来安慰张小宝,又说不出来。
两人都默默了一阵,张小宝续道:“我觉得自己要烧死了,可又偏偏不死,我看见他们在动手,就咬牙往师父身边爬……爬了好久好久,旁人都倒了,只有师父还站着。我出声叫他……”
穆人清心头一震,颤声道:“师父知道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