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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反目(5) 另一个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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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能猜到这是反制王诚的言语,未必出自真心。但他自幼所见,就是师父师娘相敬如宾、琴瑟和谐的景象,此刻听了这话,加倍的不受用,心里恶狠狠的想:“凭你再娶多少,也不过是干看着!”
王诚给岳不群一语噎住,初觉惊讶,稍稍再一细想,便觉脊背发凉。
宁中则并不是什么非杀不可的人物,只为牵制令狐冲或岳不群之用,如今牵制不成,反为累赘。自己若是杀她,则令狐冲必然寻仇,到时怎生抵敌?但即便现在放了,也已无用。令狐冲只要活着,任盈盈早晚会知晓今日之事,岂能容得下叛徒?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怒,见岳不群右手垂于身侧,令狐冲半死不活的给人提着,把心一横:“不如索性动手,未必便输。”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秦伟邦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秦伟邦见了王诚凶狠的神色,心中立时明白,当下微微点头,转脸道:“也罢,活的换活的。但需这小子一个人过来交换,岳掌门不能动。”
岳不群长剑下垂,道:“请王长老也把剑放下,免得你待会儿一个不小心,误伤人命,给自己惹下大大一个死对头。我站着不动便是。”穆人清闻言会意,提了令狐冲,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王诚“哼”了一声,将长剑从宁中则脖子上拿开,横在自己胸前,也缓缓前行,心道:“到底是秦兄有智谋,等挨得近了,我一剑先杀令狐冲。这么一个一个的对付,大有胜算。”
两边相对而行,令狐冲偷偷解开绳扣,仍是低头看向地面,心道:“只要见了他一只脚,就可动手。嗯……不行,还是先看看他兵刃放在何处,别伤了师娘。”可甫一抬头,就见王诚长剑疾刺而来,穆人清正在伸手拔剑,眼见得相救不及。
令狐冲身子后仰,避开了这一剑,但他体虚气短,这一下情急,不合将自己跌了个四脚朝天,十分狼狈。
等脱开绳子,再欲起身时,却见宁中则摔倒在地,穆人清长剑已出,兀自乒乒乓乓的与王诚相斗,心道:“清儿能撑一阵,先救师娘要紧。”因此干脆不起来,着地一滚,使短剑将宁中则身上绳索割断了,再把她往岳不群身边推去。
秦伟邦也已经看出端倪,心道:“你师徒两个武功虽高,此刻不过纸老虎!”呼喝一声:“动手!”大刀向着令狐冲头颈便斩,院中众人都上来围攻。
岳不群将妻子拽到角落,持剑在旁守着,并不加入战团。
秦伟邦刀头甚硬,他身边这十几个人,武功也都不弱。若是令狐冲好端端的,自不将他们瞧在眼里,此刻却迭遇险情,十数招后才乘隙从地下爬起,使一柄短剑咬牙相斗,局面焦灼异常。
斗得稍久,令狐冲渐感不支,猛然听见王诚一声惨叫,咽喉中剑,整个人扑地便到。喉头伤处血如泉涌,只能再发出些“咕噜咕噜”的声音,叫不出第二声,身子抽搐不止,眼见是不活了。
众人皆是大惊。
王诚武功虽说不如秦伟邦,但也是日月神教的十长老之一,能弱到哪里去?在江湖上也是一般的地位尊崇、人人惧怕。如今他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后辈少年,乃是大失身份,不得已的所为。没想到竟然战而不胜,反死于其手,当真是出人意表。
令狐冲见状甚喜,又生出几分骄傲,心道:“清儿长进得真快!”
穆人清此前从未真的杀过人,每每与人动手,多是比武切磋,而非敌我相斗。他学得独孤九剑两个来月,今日初试锋芒,就遇上王诚这样的高手,难极险极,宛如一个孩童,刚会走路,就去攀登高山一样。
这一番苦战,才使他真正明白,武功在擂台上,在师徒、师兄弟间,是一回事,可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却全然是另外一回事。许多讲不明、说不出的道理,都是在这样的争斗中,才能顿悟。
王诚身死,宝剑开锋,穆人清勇气更盛,见令狐冲独斗十余名敌人,赶忙上前相助。长剑到处,顷刻间又杀了两人。
众人全力围攻一个令狐冲,尚未得手,本拟王长老少时便来相助,谁成想这无名少年竟然武功高强,连王长老都杀了,还有什么取胜的指望?尽皆丧气胆寒,心道教主纵然日后追捕,我隐形埋名的躲起来,总好过现在就死,因此都四散奔逃。
穆人清挥剑砍伤几个,又有几个逃得远了,追赶不上。秦伟邦心头大悔,知道自己不逃则必死,也只得冒险转身。可他轻功并不甚好,又没人掩护,给令狐冲一剑刺中后心,登时毙命。
夜幕之下,又是满地血腥。
令狐冲一天中接连打了两场大战,疲累已极,方才集聚的些许真气,又堪堪用尽。他一直强撑,待见大事已定,长出了一口气,望向穆人清时,目光中尽是嘉许之意,微笑道:“今晚多亏清儿了。”
穆人清回报一笑,并没说话,转头跑去给宁中则解穴,可使出的力道甚为衰弱,勉强推拿了一阵,毫无作用。
王诚早年曾因受过任我行一掌,经脉损伤,内功未臻一流境界。但即便如此,修为仍然远高于穆人清。穆人清限于年岁,“混元功”虽成,功力不厚,两人只要对剑,就被王诚振得手臂酸麻,需得拼尽全身力气相抗。
他是仗着剑法精妙,血勇非常,才几番逃得险境,终于抓住一个良机,以“破剑式”反败为胜。一场大战打完,早就累得脱力,只因心情亢奋,才没察觉而已。
岳不群道:“不要紧的,歇一阵子就好了。”
令狐冲听岳不群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道:“清儿剑法大进,不知师父瞧出来了没有?”情不自禁的转脸去看,却见师父也正盯着自己,两人目光相接,只这么一瞬间,彼此都是心下雪亮。
令狐冲又觉得自己仿佛身处药王庙中,一样的漆黑夜色,一样的强敌围困、生死大险,另一个少年英雄拔地而起、力挽狂澜。但今晚没下雨,穆人清也没受到师父的逼问和嘲讽。
岳不群默默将目光移开,叫穆人清帮忙动手,两人一起抬着宁中则,往屋中找床铺安置,别的什么也没说。
令狐冲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有几分失落,暗搓搓地想:“你有本事,将清儿也逐出师门好了。”呆呆站了一会儿,不太想跟着过去。
师娘既已救出,任她过十二个时辰,穴道自解,没什么可担心的。再说秦、王二人在背后敢有这种动作,黑木崖上未必不留同党,别离日久,怎能放心?一想到任盈盈,顿感急切,转身便欲出门。
但有人将门挡住了。
院中还剩几个伤者,一时未死。其中一个伤得稍轻,勉力往外爬行,正自翻越门槛儿,却是艰难已极,半天也翻不过。
令狐冲心念一动,将他拽了回来,问道:“老兄往哪里去?”这人只当必死,闭目不答。令狐冲又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贾云义反叛?只要如实说了,我帮你出去,你逃到乡下躲着就是,好歹留一条命。”
此人闻言一震,睁开眼答道:“小人姓周,原是秦长老手下一个香主,秦长老提拔了我,我自然跟着他。”令狐冲道:“香主任职,都得教主首肯,你又不说是盈盈提拔你?”
周香主道:“东方教主在时,就命我任香主啦,后来却多年升不上去。秦长老说兄弟们跟着贾教主,立下‘从龙之功’,将来大有封赏,所以我才……”说到此处,咳嗽了一阵。
令狐冲道:“也罢,那你们背地里聚在一处,都有谁是同党?”
周香主道:“我认识的,都在这里。另有郑香主、韩香主两个,带人去伏击……咳咳……也没回来。岳掌门既然没事,那就是他们死了。”
令狐冲奇道:“两个香主,就敢伏击我师父,活腻歪了?”转念一想,又问:“带着毒水枪去的?”
周香主道:“带了二十几只毒水枪,又说有内应,将他骗到桥上动手。但是一个人也没回来,不知是如何失手的……”
令狐冲心道:“还真是那姓贾的挑拨离间……我居然信了,唉……可不是傻么?”他从前看岳不群行事,时时处处,总觉得大有道理,并不细想,等到两人翻脸结仇,则无论何事,又总觉得师父要害自己,仍不细想。
其实他自己并不明白,非是他蠢笨,而是只要涉及华山旧人旧事,难免热血上头,情绪太甚,干扰了头脑。
令狐冲叹息一声,伸手往周香主胸口、大腿等伤处周围点了几下,都是止血的穴道,再拽到门槛外面,道:“饶你去罢。”周香主连连称谢,爬出一段路,自行折下一根树枝,撑着走了。
少时穆人清从屋中出来,问道:“大师兄,你不进屋么?”
令狐冲言及要回黑木崖,穆人清出门相送,一直送到拴着白马的那颗大树下。令狐冲翻身上马,道:“你快回去罢,师娘等着你照顾呢!记得时常用功,不可荒废了。”
穆人清应道:“是。”可令狐冲走远几步,又忽然止住,回头叫道:“清儿!”穆人清跑过去,抬头瞧着,等他说话。
令狐冲道:“你时时陪伴师娘,若有危难,多护着她。”穆人清道:“这个自然,不消大师兄吩咐。”令狐冲点了点头,挥鞭纵马,疾驰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