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方》周乃

9、庭有枇杷5

　　打架的起因经过，王方到底也没有说，只把千言万语归结为四个字：年轻气盛。回去之后，他还主动给江晨道了歉：“我总说看着你，结果我连自己都没看住。下次不会了。”
　　江晨知道，王方的冲动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知道王方被处分了之后，这种不是滋味就演变成了深深的愧疚。千里漂泊，孑然一身，王方头也不回，受了许多委屈，终究为了他嚼碎含化，当作甘露咽下。江晨前十八年饱满的自信和充盈的意气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枯萎了下去。

　　受到处分之后，两个“小北方”名声鹊起，不过并非好名声，正相反，他们在宿舍楼里被孤立了。倒不是大家刻意欺负他们，只是觉得一个不好惹，会打人，一个惹不起，是“皇亲国戚”，本就不近的关系更加疏远。两人身边清静了许多。
　　周登早就搬走了，他这样的熟练工不愁活干；李二娃有点躲着两人，想尽一切办法不跟王方独处；王方泰然处之，一如既往，没再跟任何人起冲突。

　　也是因为这次处分，王方被扣了半个月的钱，半个月辛苦打了水漂。一直到了五月份，他才拿到第一次工资。不过，新人都是按件计费，他的工资算下来甚至比江晨还多一些，江晨顿时放了心。

　　五一刚过，空气就隐隐燥热起来，太阳一出，温度便陡然上升，一下子有了夏天的味道了。两个小北方没带够夏天的衣服，更没想到重庆热得这么快，琢磨着趁着休假去买几件新衣服。江晨还想买个手机，因为手机实在是太方便了，他不想每次联系家里都要去江雪梅那。

　　江晨他爸妈给他打过几回电话，每次话不多，都是叫他不要往家里寄钱，先自己存着，不要不舍得花钱。江晨可没不舍得，自己赚的钱，不用看爸妈脸色，花得可太痛快了，要不是有王方把着，他早就挥霍一空了。

　　说实话，江晨到底赚多少钱，花多少钱，剩多少钱，他自己是一概不清楚的。他的钱都给王方了，平时也是王方一笔一笔认真记账，他只在发钱的那一秒记得要帮王方还钱，把钱悉数上交。等到要花钱的时候，他就不是他了，什么存钱，什么三万八，通通都扔到九霄云外了。
　　好在有王方。

　　王方开了两个折子，钱各自存在里面。那个铁饭盒依旧带在身边，只不过里面不放钱了，放的什么不让江晨看，神神秘秘的。

　　手头宽裕了一些，江晨就向王方提出考虑已久的想法：“我想出去住。”
　　王方正在屋里试新买的衣服，闻言光着膀子转过来：“去大姑那儿？”
　　他长高了一些，白了一些，身上隐约现出肌肉的线条，比原来更瘦了。

　　江晨赶紧把新衣服递过去：“怎么可能！我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得独立，独立首先就要自己住，不是住在这样的宿舍里。”
　　“那你想去哪儿？”王方套上衣服，抻着肩膀，低头左右看看，觉得还不错，又脱了下来。
　　“可以去租房子嘛，镇里有很多租房的呀！而且镇上可以坐公交去主城，很方便的。”
　　“宿舍也不远吧。”
　　“关键是，宿舍没什么烟火气。我像寄居蟹，寄居在这个壳子里。”
　　“你还知道寄居蟹。”王方被逗乐了，“行，去吧。要多少钱？”
　　江晨正要说，忽然觉得不对劲，一把扯住王方的袖子：“你先别试了。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王方抽出袖子，把衣服换回去，迟疑地说：“我想想。”

　　“不用你给钱！”江晨以为王方不舍得花钱，极力劝说道，“也方便大姑来看我，不用我总去她家，她还得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挺麻烦的。”
　　“而且我觉得住在宿舍老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你不觉得宿舍的人都不跟咱们玩吗？”
　　“而且，”江晨一屁股坐在王方的衣服上，挡住他伸手的动作，“我自己出去住，你放心吗？”

　　王方的手停在半空，江晨顺势一拽，把他拽到身旁坐好：“我的钱都在你那儿，不可能每回要钱，还单独找你一趟吧？”
　　江晨还想说，以你的性格，很快就会有别的朋友，一大帮朋友，那我怎么办？不过这话太矫情，他没好意思开口。

　　王方没拧过江晨，他没几回拧得过江晨。于是两个小北方很快搬出了宿舍。想搬出去的是江晨，不过看房和拍板的那个却是王方。

　　老话说，活人住坡坡，死人住凼凼。本来堡坎底下有间房面积大，也便宜，但实在是太潮了，一到阴天下雨，屋里就返潮得厉害，水泥地面一层薄薄的水雾，墙面洇出斑驳的水痕。屋里采光也差。不用问就知道江晨不喜欢。

　　最后，两人搬到了半山腰的一座民房，住在三楼，一室一厅加一卫，厨房和洗衣池在走廊上。房后正对着别人的一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两人便整日拉着窗帘，将喧嚣和光亮都拒于室外。房前是一片坝坝，一道大斜坡直通青石阶，道旁一堵覆满青苔的矮石墙，石墙背后，绿油油的野枇杷树从竹丛里探出头。再往后，便是杂色的石阶，青黑的屋顶，蜿蜒的山道，从山里掏出来的半座城，和城里忙碌的人。

　　黄桷兰，野枇杷，蒲葵，蕨草，刚竹，小叶香樟，各式各样的绿见缝插针，任性而放肆地从房前屋后、石阶墙角中钻出来，在夹缝中觅得一方天地，生得亭亭玉立，花枝招展。如同这里的人。

　　细雨湿楝花，南风熟枇杷。五月第一场雨后，两人换上了夏装。野枇杷也鼓足了劲儿，终于结出几簇可怜的小果。

　　江晨兴冲冲爬到树上，费了半天劲，终于摘下一串，剥开皮扔到嘴里，又“呸呸”吐了出来。
　　“太酸了！”江晨苦着脸，用牙刮着舌苔，“还一股涩味，跟吃石灰一样。”
　　王方好整以暇地看了半天，闻言笑道：“说的跟你吃过石灰似的。”
　　江晨跳下石墙，把剩下的枇杷随手扔到坡下，嘟囔着：“可是我看别的枇杷不长这样，我说怎么没人摘呢……”
　　王方揣着兜哈哈大笑：“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酸枇杷。”
　　江晨勉强听懂他说的什么，冲他吐出一颗枇杷核：“呸！别跟我拽文的。”
　　“直接买现成的不行么？”王方闪身躲开，把枇杷核踢到江晨脚下。
　　“那能一样吗？”江晨十分遗憾。

　　“得了，我给你摘一个吧。”王方手撑在身侧，用力一按，轻盈跃上石墙，脚下青苔滑腻，他晃了晃，扶着树干稳稳站定。挑挑拣拣半天，王方终于选中一个黄澄澄的大枇杷，那枇杷长得高，得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

　　枇杷树叶生得大，叶片如革，密生绒毛。王方居高临下，一脚踏在树上，卵形的枇杷叶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朦胧美好，生机勃发。他双唇翕动，眼帘下闪动着水光：“庭有枇杷树……”
　　江晨浑然忘了这是高一课本的内容，抬眸望着他：“下一句呢？”
　　“吾妻。”王方蹲下身，将毛茸茸、黄灿灿的枇杷攥在手心，递到江晨掌中，又重复了一遍，“吾妻。”
　　江晨的心跳漏了一拍，喃喃：“这也不是个完整的句子……”

　　王方低头，笑得无声，从石墙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楼上走：“我突然觉得不太吉利，不想说了。而且你连完整句子都不知道？上课学什么了？都还给老师了？”
　　江晨愣了好几分钟，才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隔壁住着一家三口。男的叫万永，是巫山人，每个字都是翘舌音，好像字都粘在牙上，得用舌头舔下来似的，江晨一句都听不懂，再问他，他就“嘿嘿”笑着不说话。女的姓李，瘦瘦小小的个子，嗓门却很大，脾气火爆得很，经常见她拎着竹竿，在楼道里撵着儿子打。

　　两人上楼时，李姐一边在走廊的水池里洗菜，一边回头骂儿子万小胖。见两人手上拿着枇杷，她朗声笑起来：“你们去摘枇杷了呀，那个是野枇杷，酸得很，吃不得的！”
　　王方点头，指着江晨：“太酸了，还涩，他舌头都麻了。”江晨涨红着脸，瞪了王方一眼。
　　李姐拍着手，笑得都直不起腰了，过了半天她才停下：“你们两个真是傻！市场里头都是卖枇杷的，道边边也有，一点都不贵。”
　　王方从善如流：“哦，市场在哪儿？下回带我们去吧？”
　　“行呀。”

　　那段时间，两人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下班，然后一起走过两段上坡、一百八十五级台阶，回到家。有空的时候，下五十一个台阶，往右拐，到铜水街上吃一碗豌杂面。亦或是不打伞，冒着细雨去市场里转转，买上一兜枇杷，一路边剥边吃，到家的时候正好吃完，把枇杷核埋在树下，期待明年能长出一大片枇杷苗。

　　屋里慢慢添置了窗帘、凉席、简易衣柜。王方被蚊子咬得厉害，白嫩的胳膊上一块块惊人的红包，于是屋里又添了两顶蚊帐。
　　江晨也如愿以偿买了手机，第一通电话打给了老江，告诉他一切都好，还给家里打了钱。在王方的提醒下，第二通电话打给了江雪梅和谢飞，江晨没说几句就挂了，然后冠冕堂皇地解释道：“话费太贵了。”
　　王方知道他纯粹睁眼说瞎话，不过懒得拆穿他。

　　夏天的时候，院外的黄桷兰开了花，两人串了两串挂在门口，坐着公交车，晃晃荡荡地去主城。那天没出太阳，热度却不减，长江大桥上堵得厉害，下了车两人都想吐，等一人一碗凉虾下肚，才慢慢清醒过来。慢悠悠地从解放碑溜达到朝天门，坐在两江交汇处，看着过往旅人从两江轮渡上下来，又乘着索道去街上。
　　那时候，江晨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以为自己和王方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重庆的夏天热得惊人，天上像掉了火，人也被烤得头昏脑涨、焦躁难耐。2000年6月，重庆发生了一桩特大抢劫杀人案，案犯直到9月才被擒获，事发的银行距离两人那天的轨迹，最近距离不超过1公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萧条的小城也并不太平。

　　两人坐在码头上，江晨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挂了电话，江晨的脑袋嗡嗡直响，眼前阵阵白光，冷得如坠冰窟。

　　“怎么了？”王方问。
　　江晨攥着手机：“我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