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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庭有枇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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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来,江晨看见李二娃跟周登捅捅咕咕。李二娃咬着周登耳朵说了两句,推了周登一把,周登坐到江晨对面,沉着脸问道:“小北方,你跟老板说一下吧。”
江晨下意识望向王方,却想起他还在盥洗室没回来。江晨疑惑道:“说什么?”
周登有些紧张:“你问问老板,能不能给我赔钱,不赔钱我……我就去告他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周登怒了,一张圆脸涨得像柿子,“你不是谢飞的亲戚么,问一下这么难嘛?”
“问可以,我怕他不听我的。”
“那你跟老板娘说嘛!”周登急道,“她不是你大姑吗?”
“对头。”李二娃从旁附和,“都说老板很听他婆娘的话。”
周登态度软了下来玩,好言好语道:“你跟你大姑求求情,她一心软就同意了。”
江晨不敢轻易松口:“这我可保证不了。”
“不用保证,问问总可以嘛。”
“就是就是,谢飞也不想打官司吧?”
江晨无奈,只得点头。
王方一回来,就察觉气氛不对,倒了一杯水晾着,问江晨:“怎么了?”
江晨正要开口,周登立马抢着道:“没怎么啊,跟你又没关系。”
“哦。”王方给李二娃和周登一人抛了一个橘子,自己则歪在江晨床上,把橘子皮递给江晨,使唤道,“去,给哥扔一下。”
江晨任劳任怨,又把宿舍的垃圾桶拎出去倒了。站在门外纠结了一会儿,他下了决定。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嘛,不告诉王方也行,这点小事他能处理好。总不能什么都指着王方吧?
睡觉之前,王方问他:“真没事?”
他有点心虚:“对啊。”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这件事还是拐弯抹角地被王方知道了。
那天刚发了工资,这是江晨赚的第一笔钱。虽说脱离学徒身份才半个月,工资也只发了一半,但粗略算算,他一个刚入行的打工仔,半个月竟然比老江一个月挣得都多。
江晨心潮澎湃,顿时觉得三万八的目标指日可待。
还没下班,江晨就偷偷溜到王方身边:“方哥,发钱了!”
王方冲他摊手。江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把一沓钞票如数上交到王方手上,呲牙笑道:“今天出去吃,怎么样!”
王方点了两遍,抽出一张给江晨,余下的塞到裤兜里:“你买点东西,去看大姑一趟吧。”
江晨怔了几秒,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一想到见谢飞,他心里就发怵。王方挽起袖边,揽着他的肩:“你能行,你可以,哥相信你。”
“你再给我点钱吧。”江晨不想被谢飞觉得太小气,于是掀起王方的衣摆,手伸到他裤兜里。王方一把攥住他手腕,提高了声音:“别乱摸!”
“怎么了?”江晨被他喊懵了,狐疑道,“你藏东西了?”
“没有……”王方下巴动了动,垂下头,又摸出一张票子塞到江晨手里,“别乱花,也给老赵买点东西。他找你呢。”
江晨回头,被老赵不满的视线逮个正着,灰溜溜地跑回去了。
明明都是十八岁的年纪,王方却很会处理人情世故,可江晨总觉得他并非喜欢、甚至有些排斥,只是熟能生巧、习惯使然罢了。
第二天休假,依王方所言,一大早,江晨先给老赵买了条烟,然后拎着水果去了大姑家里。不过江雪梅这两天去外地了,得下周才回来,只有谢飞一个人在家。江晨硬着头皮进了门,跟谢飞客套了两句,便四肢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谢飞坐在江晨身旁,红色的座机催命似的响,谢飞一边眉飞色舞地接电话,一边用手势让江晨自己去洗水果吃。江晨自然不想吃,屁股像长了钉子似的,谢飞一撂电话,他就起身要走。
“大姑父,你先忙,我——”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回是谢飞的手机。
“哦,来了,就在屋里呢,还买了东西,这孩子!”谢飞乜了一眼门口的水果,把手机递给江晨,“你大姑要跟你说话。”
接过电话,便听江雪梅高兴道:“昨天我给你爸打电话了。”然后便说起昨天通话的内容。
江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边嗯啊应和着,边慢慢踱到厨房,避开谢飞的视线。
江晨他爸妈对江晨的表现很满意,对他的收入更满意,最后叮嘱他多到大姑这儿来。反正都是江雪梅转述的,也不知道最后这句是真是假。
挂电话前,江晨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姑,上次跟你说的周登,那个眼睛受伤的……”
江雪梅想了一会儿,语带歉然:“我跟你大姑父说了,这个还要他们厂里商量决定,应该会给点钱,你不用操心这些啊。”
这么一说,江晨就明白了,这方面的事,江雪梅做不了谢飞的主。
从厨房出来,江晨见谢飞站在座机旁边,手攥着话筒,两条浓眉拧成了蚯蚓。过了片刻,他不耐道:“行了,知道了。就会惹事!”
挂了电话,谢飞对江晨也没什么好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劈手夺过江晨握着的手机:“你带来那个小孩,跟人打起来了。”
王方那么老实,怎么可能跟人打架?人家拿烟头烫他,他都不知道反抗,怎么会打人?
一定是王方被欺负了。
江晨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谢飞的态度了,紧跟着钻进车里。
到了现场,江晨傻眼了,王方不但跟人打架了,还把别人揍得不轻。而打架的另一方正是他们的室友,周登。
周登脸上没事,不知道伤在哪儿,正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粗喘。王方嘴角破了,额头上冒出一个青紫的包,抱着胳膊倚在墙上。
本来这种事轮不到谢飞来处理,一百多号员工呢,打个架还不至于闹到他这儿。可这一方跟老板沾亲带故,另一方还是前段时间闹过事的“人物”,经理拿捏不准,只得把谢飞叫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谢飞进去后一直没说话。江晨在门口踟蹰半天,鼓起勇气推门入内。周登一见江晨,立刻激动起来。不过,不知道是被打着肺管还是喉咙,没等说话,周登就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等平息下来,他把头拧到一边,不屑再看江晨。
谢飞坐在皮椅上,一手“啪啪”拍着桌子,训斥道:“你们两个要闹哪样?还打架,信不信老子喊人把你们抓起来!”
王方端正地站好,两手在身前老老实实垂着。江晨晃着他的胳膊:“怎么回事,方哥,你快说说啊!”
王方先怯怯地瞄了谢飞一眼,见老板没开口,便解释道:“我动手是有原因的。”王方指着周登,“他偷我钱。”
“放屁!”周登终于缓过这口气,捂着肚皮站起来,“我什么时候偷你钱了?”
“那你翻柜子干什么?”王方语速不紧不慢,感觉还挺委屈。
“我翻的又不是你的柜子!”
“别人的柜子也不能乱翻啊。”
谢飞皱眉打断,质问周登:“你老实说,翻别人东西干什么?真偷钱了?”
周登回过味来了,指着谢飞,又瞪着江晨:“我算晓得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你话说得好听,背后就捅刀子,害我!”
江晨大为不解:“我又怎么给你捅刀子了?怎么害你了?”
周登干脆直接躺到沙发上:“别的不要说了,今天不给我钱我就不走。今天的医药费,还有赔偿金,一起。”他不再提今天打架的事,想来是自知理亏,于是一口咬死让谢飞给他赔偿。
“你还打他了呢,不赔医药费吗?”江晨气不过,指着王方脑袋上的包,“你看看给人打的!你伤哪儿了?来,到底伤哪儿了,脱下来我看看!”
谢飞十分头疼,大吼一声:“不要吵了!”
说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行,又取出腰间别着的人名章,盖在角落。他把纸条拍在桌上:“自己去领钱,以后不要来了!”
周登骨碌一下站起身,拿起纸条扫了一眼:“还有我这个月的工资呢?”
“工资没给你吗?”
“没给,会计说你没同意。”
谢飞懒得再跟他废话,提笔加了一行字,又扣了个章:“拿去。”
周登嘿嘿笑了一声,道了句“谢谢老板”,揣着纸条走了。
然后,两人被谢飞一起赶了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王方一扫刚才的木讷畏缩,胳膊搭在江晨肩上:“一会儿去哪儿玩?”
江晨一把甩开他,冷言冷语道:“你不解释解释?”
王方的胳膊锲而不舍地搭了上去:“我刚才不都说了?你没回答啊,一会儿去哪儿玩?”
江晨甩了好几次都没甩掉,索性不躲了,胳膊绕到王方背后,一个用力,把他脖子死死夹住:“你说不说?”
王方咳嗽几声,连连求饶:“你下死手啊,快给哥松开!”
江晨松了手,不依不饶:“快点。”
王方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周登前两天不是说他要走么,我今天送你回来,就看见他在翻你的柜子。”
“翻我的柜子干嘛?”
“可能是想找钱。”
王方似笑非笑,审视着江晨的表情:“他说你没帮他。你是答应他什么了?许给他什么好处了?”
江晨心说,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气馁了,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出来,末了,又十分不解:“我都帮他传过话了,也告诉他了,我也没办法帮他,他怎么说我害他?”
“你说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他摆明了想让你帮他要钱,就凭你跟老板这层关系,最后一分钱都没要来,他能信你么?”
“这怎么不信,我跟谢飞也不是很熟……”江晨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看看,你说这话自己都不信,更何况一个外人?他那天看你放钱了,肯定以为谢飞给你钱,你给昧下了。”
“怎么可能。”
“要么,就是单纯想要钱,你跟谢飞也算一家的,谁的钱不是钱?”
江晨恹恹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哎,我还觉得周登挺可怜,想帮帮他呢。”
“以后别瞎可怜别人。”王方嗤笑,“到那第一天,周登就不喜欢你。你瞎了,看不出来?”
江晨没看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瞎了。
默然片刻,王方突然开了口。
“小江……”他的声音又低又柔,落在江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怅惘和脆弱。“谁对你好,你分得清么?“
“我分得清。”江晨鼻尖发酸,使劲眨着眼,“除了我爸妈,你对我最好。”
王方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