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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庭有枇杷6 ...

  •   那天本来不该老江出车。
      他跟江晨他妈说好了,一起去丈母娘家一趟,结果半道上碰见合伙的那人,说临时有点事,把车扔给老江了。老江想闲着也是闲着,就早早地从丈母娘家出来趴活了。

      傍晚擦黑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人打的,老江准备再跑一趟就回家。这时候,上来了三个年轻人。
      年轻人一开口就要出城,去二十公里之外的白家庄。天快黑了,几人一直催促老江快点,老江也想早点回家,于是抄了一段近路。这段路路况极差,没有照明,车刚转过弯来,几个年轻人就动了手。

      老江身中七刀,多处骨折,脾脏破裂,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捡回一条命,但人一直没醒。

      出事之后,那段便道就被封了,出租车夜间出城也要登记。警察说这是团伙流窜作案,跟其他几个市的出租车抢劫案并案侦查,这个团伙手法很老道,应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侦破。

      案子侦破可以等,可老江等不得了。短短十天内,老江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江晨他妈一直没跟江晨说,直到最后一次,医院口吻严肃,说准备准备后事吧,她才终于拨通了江晨的电话。

      江晨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王方一路扶着自己,人,车,树,楼,街上的一切都是晃的。水汽从江水里氤氲起来,将一切套上了一层雾茸茸的白边。他的手很冷,却都是汗。王方也一样。

      两人直接去了江雪梅家里。江雪梅应当是哭过了,红着眼圈,故作坚强地招呼道:“你们先坐吧,吃饭了吗?外面太热了,开空调吧。谢飞,你去盛两碗绿豆汤。”
      王方赶紧起身,钻进厨房:“我去吧。”

      被空调的冷风一激,江晨浑身抖起来,怔怔地望着江雪梅,哽咽道:“大姑……”
      江雪梅张着嘴,没等转过身,两行泪便顺着红肿的眼角淌了满脸。她不再掩饰,呜咽了一声,抱着江晨失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江晨的手臂都麻了,他拍了拍江雪梅的胳膊,把人扶起来,又接过王方递来的热毛巾:“大姑,别哭了。”
      江雪梅嗓子哑得变了调,“哎”了一声,转身跑到卫生间。过了十几分钟,才清理好满面泪痕,恢复了情绪。
      “你妈来电话,说你爸……”她吸溜了一下鼻涕,“想让你回去一趟,可能是,可能是最后一面。”眼看人又要哭起来,江晨立刻递上一张纸。
      江雪梅将纸拧成一团,攥在手心,红着眼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江晨低低“嗯”了一声:“那我收拾收拾。”

      绿豆汤最后也没喝成。江晨数着台阶,一百八十五步之后,扶着那道矮石墙爬了坡,上了楼,回到家,坐到客厅正中王方的床上。王方给江晨倒了杯水,搁在手边,然后进了卧室,从江晨床底拽出一个拉杆箱,打开衣柜,沉默地忙碌着。

      江晨依旧呆坐,懵懵懂懂,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透过蚊帐密布的孔,他看到王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也可能是站了很久,他不知道。
      王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T恤的心口处有一块倒三角的深印。他撩起蚊帐,坐到江晨身旁,把什么东西塞到江晨手里:“你先拿着。”

      江晨展开看了,是两本存折,一本户名江晨,另一本写着王方。据后来的统计数据显示,当年全国职工平均月工资还不到八百,但是王方的折子上有三千多。王方才工作了两个多月,江晨没有问,也不了解这些钱是怎么来的,甚至不知道这算多还是算少。
      他把王方的存折塞回去:“我不要。”
      “拿着吧。”王方坚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江晨硬往王方手里塞,王方不接,他就搜出王方的铁饭盒,要把存折放进去。打开盒盖,折叠整齐的稿纸弹了出来,最上面的一张是收据,写着“业已还清”,余下厚厚的一叠,全是金额不等、按了手印的欠条。逾期偿还的利息也写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不能要。”江晨蹲在地上,一张张折好欠条,把存折压在最上面。
      “人命关天,你会后悔的。”王方从他手里夺过饭盒,“我也会。”

      江晨说不出感谢的话,语言实在太苍白。他想,他也好,王方也罢,为什么活着,仅仅是活着,就这么难?

      江晨一夜没阖眼。第二天凌晨,家里打来电话,说老江醒了,他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过,老江虽然性命无忧,但受的伤很重,后续还有大大小小的手术要做,而且一条腿的神经受损严重,医院说很可能会落下残疾。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露出头。江雪梅还是想带着江晨回去看看,王方于是给两人请了假,陪江晨一起过去,商量商量回去的安排。

      江雪梅家住在二楼,早上习惯敞着窗户,一来通风,二来也让阳台的绿植吸吸阳光。还没走近,便听到二楼传来激烈的争吵。男的怒吼,女的叫骂,间或有碗盘摔在地上。

      江晨和王方站在楼下,听见谢飞怒不可遏地指责:“多少次了啊,我问你,这都多少次了?你怎么就那么多穷亲戚,怎么就那么多钱接济他们!”
      “什么叫穷亲戚,那是我弟弟,我亲弟弟!我弟弟出这么大事儿,找我借点钱怎么了,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那是一点钱吗江雪梅?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给他们多少钱了?还有江晨,你非要让他过来,还带着一个累赘,成天给我找不痛快。我说什么了,我对他们仁至义尽了!你呢?你看看你呢?”
      “你现在开始嫌弃我了是吧?当年插队的时候我弟弟是怎么对你的?大冬天的,那么大的雪,是谁给你背到医院?早知道就让你死在那儿,活该!你管现在叫仁至义尽,你还有良心吗?”

      沉默了片刻,谢飞态度软了下来,压抑着怒火道:“你不要跟我提当年,我跟你说,这是婷婷出国进修的钱,你去给我要回来。”
      “出国进修差这么点钱吗?都借出去了,我没这个脸要,你不要脸就去,你自己去要!”
      “江雪梅!你、你……你看着!”
      “怎么样,你要打我,来啊,你来打啊!”

      桌椅板凳摔在地上,发出“嘭嘭”巨响,接着,“哗啦啦”一片,像是碗柜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中了花盆,窗台上的吊兰歪了一下,一根绿枝软软地伸出手来,迎风挥舞。

      江晨站在楼下,木然望着二楼蓝色的玻璃窗。
      许久,他开口道:“方哥,我不能回去。”

      他前所未有地冷静:“我妈下岗了,我爸住院要花不少钱,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上班,我妈还得照顾他。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我不能走。”周登那只红色的眼球仿佛就在江晨面前,他的话在江晨脑海中无限放大:不上班哪来的钱呢?
      我不是小孩了,我明白。

      “回家吧。”他转身离开。
      王方从他兜里抽出手机,拨了一串数字,几秒后,二楼的座机铃铃响起,吵闹声暂歇。他解释了几句,追上江晨,肩并肩往回走。

      江雪梅最后有没有把钱要回来,江晨不得而知。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王方的存折。他知道,住院的钱一天就不少,还有手术、术后护理、复健等等,钱像流水一样,哗哗流走,永远没个尽头。他妈也是个犟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找人借钱,这回是真的遇上事儿了。

      江晨下意识不愿意欠江雪梅,可对于王方,心里这关却很容易就过了。自己人,再客气就生分了。他心想,我以后对他好点、再好点,我们一起还债,我的钱都给他花,不就行了么?
      跟现在也没什么两样。

      由于江晨死活没松口,江雪梅也不好自己回去。事后她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了一番,觉得江晨他妈得照顾病人,她再回去纯属是添乱,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重庆,于是便就此作罢。谢飞隐晦地表达了一点不满,似乎是觉得江晨冷血,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回家看他爸一眼,连江晨他妈都表达了浓烈的失望。

      江晨不想解释,他心知谢飞不会懂的。没有人能懂,除了王方。

      两人又按时上班、下班。江晨话少了,工作也更专注认真了,连一向严厉的老赵都忍不住夸了他几句,说月底想办法给他评个优。江晨呲牙直笑,连声道谢。
      每天晚上,江晨躺在床上给他妈打个电话,简短地问上几句,便匆匆挂断,翻身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过去了。

      这天晚上,大暴雨突然袭来。李姐大呼小叫地收着衣裳,又喊王方把窗子都关好。王方把衣服从狂风中抢救回来,关好客厅的窗子,进屋一看,发现江晨坐在卧室的窗前,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玻璃咣咣直响。
      江晨身上、头上都沾了雨水,指着窗户:“插销坏了。”
      “嗐,你早说呀!就知道傻坐着。”王方捉住乱晃的两片窗,使劲摁上,又找了根筷子插上去。

      江晨抱着膝盖,怔忪地望着窗口飘进的雨点。王方扔了张毛巾过去,见江晨没反应,叹了口气,捡起毛巾替他擦头发。雨水有一股淡淡的灰味,江晨鼻翼抽动,忽的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妈今天说,她希望我爸直接死了,一了百了。”

      王方的手一顿,撇开毛巾,在他身后坐下。江晨盯着那片渐渐化开的水痕,轻声道:“我爸刚开出租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过,说司机里面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撞残不如撞死。撞死了人赔点钱就完了,可只要是人活着,就得养着、供着,这辈子都搭在里面了。我当时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恶毒,这么狠心,现在我能明白为什么了。”
      “可是,”江晨转过身,直直地盯着王方,“她是我妈啊,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王方的手抚上江晨发心,轻轻按了一下,又滑到他肩头,安抚地拍了拍:“人嘛。”

      “人嘛,我爸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他真烦,等他死了,我又希望他还活着。”王方用力搂着江晨,笑得释然,“你妈也是心疼你。”
      江晨“可是”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可是什么呢?人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人人都是一片好心。
      王方说:“你才十八,还是小孩呢。”俨然不记得自己不久前才说过“十八就算长大成人”,不记得自己只比江晨大几个月,也才刚过十九。
      他在江晨耳边低声说:“别怕,还有我呢。”

      疾风骤雨,雷电交加,在这个严厉的夏夜里,江晨抓住王方,终于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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