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庭有枇杷3 ...
-
晚上,王方跟江晨一起去了江雪梅那儿。
其实,王方孤身在外,又是江晨的同乡和朋友,去家里吃个饭实在是无可厚非。但谢飞总觉得王方是个外人,还是个破落户,还没考上大学,还事儿多,话里话外满是嫌弃。
江晨觉得,大姑父从他身上找不出什么可攻讦的地方,于是卯足了劲儿把炮火对准王方这个“外人”。
那时候经济发展很快,各种企业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买了一台机床,摆在院子里,雇了两个员工,连营业证都没有,就可以干买卖、接订单、成老板了。很多企业经营都不够规范,管理也跟不上,谢飞的厂子出的事少,工人们还没有什么自我保护的意识。王方坚持要上保险,不仅给谢飞添麻烦,还很可能会让别人有样学样,让厂领导们十分难办。
谢飞话中带刺,他们都能理解。江雪梅恍若未觉,依旧十分热情地招呼两人吃菜,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江晨不信她听不出来谢飞的意思,但她表现得很淡然,淡然到有些刻意。
接着,谢飞说王方没上过大学,以后没什么发展的机会,江雪梅就说上大学只会花钱,还离家远。谢飞说谢婷婷在北京上大学,毕业了会挣大钱,跟他们不一样,江雪梅便说,挣了大钱不还是要嫁人,有什么用。她好像故意较劲似的,一个劲儿地跟谢飞对着干。
她并不是真的重男轻女,也不是真觉得谢婷婷不如人,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因此,一顿饭吃得十分别扭。
最后一道菜,是麻辣鱼。为了照顾两个小北方的口味,谢飞特意少放了辣椒,菜端上桌,谢飞拿着筷子点了点碗沿,状似亲切地问王方:“小方,你吃过鱼肉吗?”
吃过鱼肉吗?
江晨的筷子“啪”地撂在桌上。江雪梅正在盛汤,饭桌上只剩下三个男人。王方从灯笼椒底下翻出一块白生生的鱼肉,送到嘴里,打趣道:“这不就吃过了?”
江晨面色相当难看,王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江晨喉头发酸,拿起筷子,把脸埋在碗里,使劲儿扒拉剩下的饭。江雪梅回来时,江晨已经吃完起身了,她赶紧拉住他:“这么快吃完了,喝点汤吧?”
江晨低着头,匆匆跑进厕所:“太辣了,我漱漱口。”
江雪梅大笑:“这孩子,不能吃辣还非要吃。”又埋怨谢飞,“让你少放点辣椒,你不听!”
谢飞两条眉毛提起来,又放下:“已经少放了呀,知道了,下次不放了。”
接下来整晚江晨都强颜欢笑,出门的时候,仍是闷闷不乐。王方被他逗笑了:“你跟你大姑还真像,都这么拧!”
“你笑个屁。”江晨瞪他,但瞪了他也没什么用。
江晨憋屈了一晚上,不由地大发牢骚:“你怎么不告诉他呢,你出过国,不但吃过鱼肉,还吃过鱼生呢!而且咱们那又不是没有鱼。你哑巴了,都不会言语一声?我下次不来大姑家了,来了就添堵,你就跟个傻子似的,看见你更让我添堵。”
王方跟他并排而行,默默听完江晨的抱怨,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告诉他又怎么样?他爱说就让他说几句吧,这点话我还能受得了。”
江晨想起王方大哭的那个晚上,似乎自那时起,王方就陡然成熟了。可有时候王方又那么幼稚,幼稚得跟他一模一样。
他颓然地垮着肩:“是我的错,我不让你一块来就好了。”
王方抑扬顿挫地“哎哟”了一声:“我要不来看着你,你今天就要掀桌了!”
“你要不来,他也不会说那种话,我就不生气了。”
“那未必,我还不知道你?要让你自己去,你自己就能给自己憋死。”
“我以后不去不就行了吗?”
“那能行嘛,你大姑多想你,你看不出来?你就这么没良心啊?”
江晨眉头快打成了死结:“那我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王方似乎很喜欢他纠结的样子,愉快道:“你自己多去几趟,锻炼锻炼,壮壮胆,自然就好了。”
“大姑确实对我挺好的……”江晨忍不住大喊,“哎!怎么这么扭曲!”
王方笑了一声,又抽空教育小江:“人么,就得学会割裂自我,要以割裂应对割裂,以扭曲适应扭曲,才能减少痛苦。懂了吗?”
江晨不懂,但是他不想让王方跟他一起受委屈了。委屈这东西,并不会因为有人分担而减少,反而会成倍成倍地增加。王方比他活得明白,可活得明白就活该受委屈吗?
晚上回宿舍,江晨早早睡了。第二天起来,发现周登的床铺没动,一晚上都没人回来。
到了上班的点,厂房里还是没有周登的身影。江晨趁着调夹具的功夫,悄悄问他师父:“周登呢?没看着他人啊?”
他师父姓赵,都叫他老赵。快五十了,一张方脸,鹰钩鼻,眼窝深陷,面相颇具异域风情,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本地人。老赵正猫着腰,闻言头也不回,右臂横伸,把江晨往后拦开半步:“离远点,眼睛不要了?”
到了晚上,江晨就明白了老赵这话隐含的深意。
下班的时候,周登已经和衣在宿舍床上躺着了,后背冲着外头,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李二娃叫他:“吃饭了没有?”
周登没回答。
王方换下衣服,问他:“生病了,不舒服?”
周登“霍”地一下坐起来,江晨这才看见他右眼上蒙着纱布,左眼露在外头,红彤彤地布满血丝。
江晨吓了一跳:“怎么了?”
李二娃在周登旁边坐下,扳过周登的脸盯着看:“切屑飞进去了?”
周登点点头,通红的左眼骨碌碌转着,看着有点瘆人。
切屑飞出来是常有的事,江晨手上最近也添了不少小口子,破了长、长了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周登都是老员工了,小伤不断,大伤却是没有的,这次伤到眼睛实在是叫人意外。
李二娃不甚在意,随手把工服扔到上铺,两下攀了上去,一条腿在空中晃荡:“严重不嘛?看得好吗?”
“不晓得。”周登忧心忡忡,声音有些哽咽,但他不能哭,眼睛受不了。
江晨心有戚戚,跟王方对视一眼,又听李二娃问道:“找老板赔钱了吗?”
周登踹着床头柜,恨恨地说:“狗日的谢飞……”
“哎!”李二娃拍了拍床板。周登反应过来了,一只眼瞥向江晨,江晨正在喝水,被他看得呛了一下,边咳嗽边连连摆手,示意他接着说。
周登敛了神色,继续说:“谢飞说我没按规范操作,是我自己的问题,厂里不能给赔钱。”
上铺的李二娃头探出来:“那治不好怎么办?”
“治不好我就去找谢飞!”周登圆脸涨红,眼睛也红,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要把谢飞扒皮抽筋、喝血吃肉。
“等治不好再找他就晚了。”王方正拎着暖水瓶,甩下这么一句,关上门走了。
江晨总算是理解了一点王方。人人生如蒲草,我亦如是。
之后的几天,厂里的领导们来宿舍探望了几回,拎来一些慰问品,问问周登的伤情。每人说的话都差不多,无非事情还在调查,让周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眼睛。
周登去医院看了两回,纱布是拆掉了,可眼睛还是有些看不清,大夫说可能恢复不了。他问领导们:“厂里好久给我赔钱?”
领导们一个个打着哈哈,说再带他去医院看看,赔偿的事倒是绝口不提。
问了几次,周登也就泄气了,每天早上站在窗边,对着光亮扒开眼皮,一滴一滴地挤着眼药水,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江晨见他总眨眼,右眼也有点不对焦,劝道:“你能行吗?要不再请两天假,去大医院看看吧。”
周登有些烦躁:“不上班哪里来的钱呢?哎呀,你们这些小孩不懂。”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谢飞把周登叫去谈话。话没谈完,周登就在办公室里闹起来了。谢飞的办公室在厂房对面二楼,两人闹的动静很大,后来司机小张和一个保安跑上楼,把周登拖走了,拖人的时候周登还挥舞着双手,破口大骂。
江晨没听清,也听不太懂,不过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回去一打听,才知道,谢飞找了那天在场的几个工人做人证,一致认定是周登自己跟人说话,手下没留神,才导致被切屑飞伤。周登觉得谢飞一定给了那些人好处,亦或是威胁了他们,他不怪别人,只怪谢飞。
安慰的言语太单薄,而真金白银又拿不出,江晨只得叹气。他想说,你看看,差那几十块的保险钱吗?真出了事就后悔去吧,以后该吸取教训了。又庆幸王方的英明之举。
王方似乎看出他想说什么,把他拎到走廊上:“保险的事你姑父答应了,但是不让我告诉别人,说也就破这一回例了。”
江晨很无力。
不过,两人的保险虽然缴了,但还没到生效的时候。王方不知道从哪学摸来一副眼镜,扔给江晨:“平光的,你戴着。”
彼时,厂里除了焊工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护目镜,也没有面罩,纯靠自己掌握分寸。近视眼也并不多,是以江晨带着眼镜,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十分突兀。老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江晨每天上班前例行背一遍操作规范。
每天回了宿舍,王方就捏着江晨的脸,左右仔细察看一遍,看到有口子,就用棉签沾上酒精擦干净。如果没有口子,王方就笑嘻嘻地掏出书,开始给江晨讲鬼故事,江晨捂着耳朵,一跃蹿到走廊上,王方便和李二娃一起哈哈大笑。每到这时,周登的视线就在两个小北方间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同样地,江晨每天晚上也扳着王方的脸看来看去,然后检查王方的手。
每天下班洗手,别人洗三分钟,王方恨不得洗三十分钟。水那么凉,他每天都洗得两手通红,十根手指像冰柱似的,才肯用毛巾擦干,脱下工服往回走。江晨觉得王方一定是很爱干净的,他的身上一点机油的味道都没有,手指干净,指甲很白,指腹有一层薄茧,偶有几个伤口都已经结痂泛白。
王方回回都说:“你妈让我看着你,你可不能出事。”
江晨便想,你也千万不能出事啊!
过了一个多月,周登的眼睛一直不见好。跟老板闹得这么大,他在厂里待得也不痛快,打算拿了工资,就收拾东西走人,说在别的地方找了活儿干。但是临走之前,他得给他的眼睛讨个说法,于是,他找到了江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