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方》周乃

6、庭有枇杷2

　　谢飞对江晨的不喜是隐晦的，对王方的不喜则是赤.裸裸、明晃晃的。

　　到重庆的第一天，两人先在江雪梅家里住下。江晨的大表姐谢婷婷去北京上大学了，她的房间空着，堆满了杂物，两人就一起住在收拾好的客卧。
　　江晨说了一句：“我还没跟人睡过一张床呢！”
　　本来是无心慨叹，江雪梅听了，立刻转到旁边那屋：“你们谁去睡婷婷姐那屋？她刚回学校，被褥都是新换的，就是屋里有点乱。”
　　“也行，那我去那屋。”江晨低头收拾被子，抱起枕头。
　　屋里堆了不少人情来往的礼盒，还有两个泡菜坛子，既温馨又芜杂，王方探头看了一眼：“我去吧。”
　　谢飞在客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隐含不悦：“婷婷还没结婚呢，一个男的……”话说了一半，也不知道是怕人听见还是怕人听不见。
　　江晨的动作顿了顿，把枕头又搁下了，对江雪梅道：“要不还是挤挤吧，婷婷姐床挺小的，我伸不开腿。”
　　他低着头，江雪梅没看出来他不高兴，笑了笑：“行啊，先凑合一晚上吧。”然后告诉两人灯的开关在哪，关上了门。

　　一关门，江晨的脸就垮了。他从来没有过寄人篱下的经历，也从来没被人瞧不起过，心思甚至算不上敏感。可刚才，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谢飞不喜欢他们。
　　顿时，他对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姑父充满了抵触。

　　转头看过去，王方已经钻到被子里了，手搭在床头的开关上：“你不累吗？我要睡觉了。”
　　江晨突然很生气。为什么，为什么王方一点都不在意？
　　他悄悄把卧室门锁上，尽量不惊动客厅的人，坐到床头柜上，隔着被子踢了王方一脚：“我不想住这儿。”
　　王方坐起来，打了个呵欠，不甚在意：“那你去那屋。”
　　“你傻啊你，你怎么不——”江晨急得脸都红了，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嗓门，“怎么不懂啊，他不喜欢咱们，我不想在这儿受气。”
　　王方哈哈笑起来，肩膀跟着一抖一抖：“你受什么气了？这就叫受气了？不喜欢咱们又怎么了呀，不喜欢还给咱们吃给咱们住的，正说明此人十分崇高，十分令人敬佩。”
　　江晨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说：“你怎么这么多歪理？”
　　重庆的冬天真的很冷，屋里湿气重，坐起来才几分钟，王方的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缩进被子里：“我睡了，你关灯。”
　　江晨认命地脱衣服上床，绕到另一边关上了灯。可是他始终转不过弯来，越想越憋火，翻来覆去了几分钟，腾地坐起来：“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相看两相厌，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他越来越激动：“大姑说有员工宿舍，咱们去住宿舍吧，哎，你听我说话了吗？”
　　王方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回答：“可以。”

　　江晨盘算了一下，觉得此事十分可行，决定一早就跟他大姑说说。大姑想让他住在这儿，他听出来了，可没说王方怎么办。两个人都住大姑家肯定不好，那他们只能一起去住宿舍了。
　　反正不能跟王方分开。

　　被窝里很冷，江晨躺了很久，冰凉的手脚才暖和过来，睡意也才渐渐萌生。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王方说话，蓦地惊醒：“啊？”
　　王方的声音从被窝里飘出来：“我说，你妈让我看着你。小江，你不能总这么冲。”
　　江晨想踹他一脚，可是贪恋好不容易焐热的温度，“切”了一声，蒙头就睡。

　　但是，很多事情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尤其是人的性子，尤其在那么一个傲天怒地的年纪。
　　所以，有时候王方也是拧不过江晨的。

　　尽管江雪梅极力挽留，两人还是很快就搬到了员工宿舍。江晨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他从来没住过宿舍，对于集体生活充满了好奇。不过他的两个室友看见老板的司机送两人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跟老板是什么关系？”瘦高的小伙平翘舌不分，用怪味的普通话问江晨。
　　“我大姑是他老婆。”江晨边拆包行李边回答。
　　“哦，那你是老板亲戚了嗦！”另一个圆脸的室友叫了起来，一脚蹬着上下铺的梯子。
　　江晨沉浸在兴奋中，轻快地“嗯”了一声。王方闻言却看向对方，对方无措地摸着寸头，冲王方呲牙笑了一下：“你们是哪里来的？”
　　江晨痛快地报了一个地名。
　　圆脸没听过，问道：“离北京近吗？”
　　“不近啊！”江晨嘿嘿笑起来，“到北京得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呢。”
　　圆脸瞪大双眼：“那么远！你们那里也算北方吗？”
　　瘦高个继续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听口音就听出来了，肯定是北方人呀！”
　　这时，江晨铺好了床，放好了衣服，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一左一右架着两个脸盆，用脚尖碰了碰王方：“哥，把拖鞋拿上。”
　　圆脸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问王方：“你们是亲兄弟吗？”
　　王方没回答，跟在江晨后头，拎着两双拖鞋去了盥洗室。

　　两个“小北方”在员工宿舍出名了，来宿舍围观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口音竟然都不一样，看猴儿似的咯咯直笑，吵得江晨头都大了。
　　“小北方”是圆脸周登起的外号。在宿舍里几乎人人都有外号，比如说周登叫闷墩儿，其实厂门口的狗也叫这个名；瘦高个是家里的老二，叫李二娃，等等等等。
　　众人穿着灰白色的工服，带着灰得发亮的帽子，身上飘出浓浓的机油味，像是一颗颗行走的螺丝钉。走廊挂着总也晾不干的衣服，在傍晚的雾气中散发着阵阵水臭。周登的褥子很久没晒过太阳，褥子角的一块橘子皮跟墙上的绿斑长在了一起，不知是发霉了还是烂掉了，或者都一样。

　　令人反胃的气味污染了江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他想回家。

　　王方在身上比划着工服的大小，看江晨情绪不对，把衣服随手扔到床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彩色的小书，封皮上写着《故事会》三个大字，封底是神奇的豆腐块广告。他倚在江晨床头，两脚搭在江晨大腿上，翻到一页，神秘道：“小江，今天晚上哥给你讲个故事。”

　　当天晚上，江晨被水怪、女鬼、杀人分尸案吓得一宿没睡着，所有思乡愁绪都被吓得灰飞烟灭。

　　苦之一字，年轻时浑然不觉，身边的人也都当做理所当然，等到回味过来时，苦不再苦，已然酿成了甘。

　　进厂打工，先要从学徒工干起。要认机床，要会看图，要学厂规厂纪，还要认师父，跟着师父打下手，下了班还要换机油、擦机床。活儿很累，几天连轴转，江晨实在撑不住，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脱他的鞋和袜子，还给他盖上了被，早上起来的时候，暖壶里的热水就已经倒在脸盆里了。除了王方，他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

　　学徒工是没有工资的，江雪梅让谢飞给江晨换个轻松点的活儿，江晨心有犹豫，回头看见王方正站在他师父身旁，满手油污，便摇摇头：“不用了，大姑父。”
　　谢飞难得露出笑脸，像是松了口气，表扬江晨：“好好干吧。”

　　学徒工虽然没有工资，但王方坚持要谢飞给两人上保险。这话是王方在谢飞的办公室里说的，江晨正在往谢飞那去的路上，门敞开着，他听见谢飞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王方低三下四：“您给想想办法吧。”
　　谢飞生气了，用重庆话道：“我跟你讲，你莫跟我两个扭倒费……”
　　江晨知道“扭倒费”并不是什么好词，径直推门而入，打断两人，竭力扯出一个笑，却因为太生硬而变成了讥讽：“大姑父，你找我。”
　　谢飞浓眉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和：“你大姑叫你今晚上去家里吃饭。”
　　“哦，行，下班就去。”江晨连忙应下，叫王方，“方哥，走啊。”
　　王方没动，在等谢飞的回答。谢飞装作没看见，挥了挥手，拎起座机的话筒：“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江晨几乎是连扯带拽地把王方拽了出来，身后，谢飞正跟江雪梅打电话，门没关，说话声飘入两人耳中：“……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这话是说江晨，自然，更是说王方。

　　江晨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礼貌又没了，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无声怒骂。他脆弱得可怜，谢飞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暴跳如雷。
　　“你找他怎么不告诉我！”江晨的火气无处可发，只得冲着王方开炮。
　　“告诉你干什么？你去跟他说啊？你又不喜欢你姑父。”王方又恢复了慵懒、淡然、不可一世的笑。
　　王方每次狡辩都十分有理有据，每每都能说到裉节上，让江晨气急败坏又无力反驳。
　　方哥开始教育小江：“有位圣人说过，对于不喜欢的人要保持足够的尊重。更何况你还有求于人家。”
　　“哪个圣人说的？”
　　“王方。”

　　江晨不懂。王方在工服上擦了擦手，挽起袖子边，胳膊搭上江晨的肩，好心解释：“我跟你说，原来我爸开厂子的时候，都不给工人上保险，欺负他们不懂。有人还觉得好呢，每个月多发几十块钱，高兴着呢！可惜一出事，就完蛋了。”
　　他把手缩到袖子里，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两只手，卷进机器里，谁赔你钱？所以说，对付这种黑心资本家，你就得发扬斗争精神，跟他斗争，权利是自己争取来的。懂么你？“
　　江晨心说，有你这么低三下四的斗争么？又想，有你这么说你爸的么？不过等他想通了，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方哥，还是你牛，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凉拌。”
　　“你晚上跟我一起去吧，别管他。”
　　“你求我。”
　　“求你了哥。”
　　“大点声。”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两人一路嬉笑打闹，回到厂房时，江晨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