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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望断春山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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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演练了很多遍向他爸妈“出柜”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出柜”这个词——但是唯独没想到,岔子会出在王方这边。
郝萍很冷漠,很生气,但是并不激动,她只是用长辈特有的谴责目光死死瞪着江晨:“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俩人不对劲,都没好意思跟你爸妈说!”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荤素不忌,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甚至只需要几个片段,她就能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她手狠狠一甩,东西在江晨身上弹了一下,“啪”地掉落在地。江晨像被打了一个耳光,委屈混合着怒气无边生出,他挺直腰身,语气中有种奇异的冷静:“我们?我喜欢他,他喜欢我,这不是挺正常的,怎么就不对了?你要是觉得我有罪,现在就报警把我抓起来。”
郝萍冷笑:“我抓你干什么?警察又管不了你。”
“那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王方不能跟你这种人住在一起!”
说着,郝萍撸起袖子,一把拉开衣柜,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衣服一股脑掏出来,口中振振有词:“我就知道他不学好,这么多年在外面,从来也没想过我……”
“那你呢?”江晨反问,“你想过他吗?”
郝萍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把衣服狠狠摔在地上,发泄似的坐到床上:“我没想过他?我几次三番让他去找我,他去了吗?我没想过他,还每天给他打电话?他呢?他想过我吗?非得让我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他,他才愿意跟我走吗!”
郝萍无力瘫坐在衣服堆里,分外萧索可怜。她明明也挺爱王方的。
江晨也做了下来,轻声说:“他要是没想着你,早就跟你走了。这么多年,他没找你要过一回钱。”他握住郝萍的手:“你也不容易。”
“我……”郝萍的唇抖了抖,掩面大哭,“现在不都好了吗?现在都好了……我不也想让他过好日子吗?”
她哭了许久,渐渐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赶紧抬起头,大踏步冲到厕所。门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江晨怔怔站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电话还没挂。
屏幕上,通话时间:00:38:56
他拿起手机,贴到耳旁:“……王方?”
那头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大声说:“王方?”
那头窸窣响了一阵:“我在路上,回家再说。”
电话挂断。
厕所的水声停了,门却没有打开。大雪并未被暗沉的天色沾染,反而将银白的光芒渡上茉莉细小的绿叶上。江晨呆呆注视着那抹绿意,直到郝萍出来,他才猛然惊醒,淡定地进了卧室,将堆积如山的衣服一件件抽出,整整齐齐叠好。
做这些时,郝萍就倚在门边安安静静地注视。江晨让自己尽量不去看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衣物上。可渐渐地,他意识到这竟然比直视郝萍还要难堪,甚至类似于处刑——衣服那么多,属于王方的却没有几件。
衣物渐渐堆积成一堵方方正正的墙,郝萍盯着江晨的鼻尖,找回了冷静的声音:“这房子是全款还是按揭?”
江晨手中动作不停:“按揭。”
“贷了多少?”
“一半。”
郝萍低头抻了下裤腿:“王方没给你添点钱吗?我听说他把老家房子卖了。”
江晨猛地站起身,一腔怒火从胸腔冲到脑门,耳中似乎有一把柴烧得噼里啪啦直响。他一字一顿:“王方刚还清他爸欠的钱,这三年他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你知不知道,他说他喜欢重庆,因为冬天不冷,不用买羽绒服,只要在工服里套件毛衣就能过一冬,省钱又省心。”
“他喜欢上夜班,因为夜班厂里有免费的夜宵,就是方便面,他可以省一顿晚饭加一顿早饭。”
“北京冬天这么冷,他就一件羽绒服,平时都穿得很小心。要不是我买大一号的羽绒服,他根本就没有换洗的外套。”
“你该问我有没有给王方钱才对,当然,我给也是我乐意。我没有,也不会要他的钱。”
话到这句,他忽的有些底气不足了,因为他看见桌上那台电脑了。
对了,王方给他买了一台,不,两台电脑。
于是,江晨的思绪蔓延开去,他想起那张塞到他手心的存折,想起一整个夏天从没断供过的枇杷,想起汉口火车站那碗价值不菲的热干面,想起海龙电子城里一方方绿色玻璃后或激动或冷淡的面孔。
王方实在是抠,但他有时候又大方的离谱,仿佛根本不把钱放在心上。在他心中,欠债还钱更多的是道德的约束,责任大概是重过一切的枷锁。
可他明明不欠我什么,江晨心想。
咔哒。
门开了。
王方肩上披着化开的雪水,沉静地脱了鞋,解开外衣。热气在镜片上徒劳地画出两道雾气,似乎不想让他直面这场闹剧。
他摘下眼镜,叠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钥匙被他也顺手挂了上去,不过顿了几秒,他又取下钥匙揣回兜里。
“回来了啊!这么大雪,怎么回来的?”郝萍率先打破沉默,迎了上去。过分热切的动作让王方微微愣神,任由外套被郝萍扒掉:“打车……”
视线在屋内扫动,捉到江晨慌乱的神情后,王方才发觉电话中的那场争吵并不是错觉。他定下心神,大步走过去:“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你那屋,你去帮我充下电。我跟我妈待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你。”
江晨明白他想支开自己,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他不会在郝萍面前跟王方对着干,只得顺从地接过手机,闪身进了主卧。门虽然关了,但他耳朵却紧贴在门缝,好在这老房子隔音很差,外头的一举一动都听得真真切切。
郝萍说:“你张叔叔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就等你过去住了,他那房子够大。今天雪太大了,我在这住一宿,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或者现在走也行,我车就停楼下了,慢慢开,晚上十点多能到家。”
王方答:“我不去打扰你们了。”
“这孩子!我是你亲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张叔叔都说了好几次了,一定让我把你接过去。”
“我过去干嘛呢?”
“哎你……我还没跟你说过。你不知道张叔叔那闺女多横,成天挤兑我,说我是外人,我要烦死了!他也管不了他那闺女,让我赶紧把你接过去,镇镇那小姑娘,也正好有人能陪陪我。你说说你,离得这么近,见你一面怎么这么难!”
屋外足足有两分钟的沉默。王方问:“你怎么来的?我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郝萍直言道:“我跟江晨来的。”
江晨呼吸一滞,听王方肯定地说:“你跟踪他。”
郝萍恼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是你跟你妈说话的态度吗?”
“你跟踪他。”王方重复了一遍,“你答应我了。你说不再找江晨。”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还答应我跟我走呢,不也反悔了?”
“我没反悔……”
“那你赶紧!”郝萍不耐烦了,嗒嗒的脚步直踏。
江晨再也憋不住了,霍地拉开门:“你非得走吗?”
王方抿着唇:“你先进屋,别操心。”
“你都要走了,我还不能操心?”江晨直勾勾地逼视王方,“你没提前告诉我。”
“我没决定。”王方垂眸,盯着鼻尖,“而且过段时间也要去住宿舍。反正要走。”
“不是一回事。”江晨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你就没打算跟我说,你打算一直拖着。”
王方沉默。
“什么宿舍?王方去哪儿上学啊?”郝萍插话道,过了几秒,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哎呀,你是去K大上学了吗?考上了吗?离妈更近啊,正好上妈那儿住!”
王方有些头疼:“成人教育,你别咋呼了!”说完转头冲江晨解释,“就几个月了,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我不该操心吗?”江晨质问。
“我们家的事你操什么心?”郝萍又接话。
“哦,因为我是个外人,我不该操心你们家的事。对吗?”江晨紧紧盯着王方的表情,可王方依旧抿着唇沉默。
江晨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怎么办,你现在走吗?”
郝萍从两人中间挤过去,鞋跟狠狠钉在水磨石的地砖上,发出得意的脆响:“也别收拾了,没几件好衣服,赶明儿再买吧……”
江晨手指从门上滑落,苦涩一寸寸爬上舌尖:“我这庙太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了。”
“别瞎说。”
“那该怎么说?怎么说!”
情绪在一瞬间崩溃,江晨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根本没拿我当回事儿!你、你、你……”
他还记得他不强行留下王方的承诺。此时此刻,他分外痛恨自己不合时宜的记忆力。它让他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郝萍发出一声嗤笑。
这声笑像一簇火苗,噗地点燃了引信,江晨梗着脖子:“走就走,你们都走吧!永远别再来!”
郝萍口快,刻薄的讽刺顺嘴就流:“当谁想来呢?也不看看你把王方带成什么样,真够恶心的,我都替你害臊!”
“王方跟我一样,你说我恶心,拿他当什么?”江晨恶狠狠地说,“我不觉得恶心就行了!我不但不恶心,我还特别自豪,王方喜欢我,我高兴!”
郝萍被气笑了:“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这话敢跟你爸妈说吗?”
江晨冷哼:“有什么不敢?”
郝萍掏出手机:“好,好,我现在就给你家里打电话!你等着啊,一会儿你就说,原模原样说一遍,看你爸妈怎么想!”
江晨咬着牙:“打吧,我保证一个字不差!”
“江晨!”王方蓦地喝道。
江晨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郝萍已经按下了拨号键,王方一个箭步冲过去,夺过手机,用力一甩。手机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衣物堆砌的陷阱中。
王方把江晨拽到屋里,双手微微颤抖,低声说:“你别管我妈了,我能解决好,求你了。”
江晨哽咽:“我知道你怕什么。她不打,我打,我跟我爸妈说。”
“不是……你不知道。”王方摇头。
“我怎么就不知道?”江晨又气又难过,连脖子都红了。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说你是个变态,我是个变态,说你不结婚,说我毁了你的终身大事?”
“我不……“
“江晨,”王方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手指抚上江晨的头顶,“我没有你那么潇洒,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原谅我。”
江晨眨了眨眼,泪水顺着鼻梁流到鼻尖,在地上砸出一片小小的水渍。
“那你,”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如果解决不了呢?”
“我不知道。”王方茫然地望向窗外,“你……不要等我太久。”
茉莉绿色的叶片上光芒闪动,窗外,大雪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