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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望断春山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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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在十月,出成绩在十二月。
这期间王方一直没有闲着。上次的入室盗窃让不少花都遭了殃,他一直没有时间侍弄,现在终于有空了,便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打理花草的事业上。
此外,还有装修的事。主卧装了防盗窗之后,王方又觉着次卧和厨房的防盗窗有点单薄,索性一并换了。然后看那漆皮吊屑的柚木色柜子也不是很顺眼,捎带手给拆了,换成两个小斗柜。
可以说他很闲,但是一点都不轻松。他像根绷紧的弓弦,必须慢慢、慢慢地卸掉力道,才不至于将自己割伤。
出成绩之前,王方又去了一趟K大,跟那位尹老师见面。尹老师正在翻译一本外文教材,但他手底下还没有学生,便找来王方帮忙,顺便还有一点小小的报酬。
事实上这种活儿在高校里很常见,很多学生不愿意为那么点小钱花大力气。但对于一个学历只有高中,连成教考试结果都没出的人来说,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王方跟尹老师约见在学校里的咖啡厅。
江晨不好意思打扰,更喝不惯咖啡,便在学校里面闲逛。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从他身旁飞快飘过,自行车加速轧过减速带,发出快要散架的哗啦声,兴许是被他们沉甸甸的头脑给压得不堪重负。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他们却跟江晨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江晨站在食堂门口,审视着玻璃门中自己的形象,眉目间肉眼可见的疲态,头发刻意打理过,此刻正可笑地支棱着,为显得成熟和职业,肩上还垮着一个老气的公文包。
那么格格不入,那么突兀。
走到一栋教学楼旁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没等江晨反应过来,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从楼内涌出来,把他卷得晕头转向。课间只有十五分钟,学生们要赶在上课铃响前顺利穿过自行车的海洋,抵达分散在校园各处的教室。
整条路被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江晨足足花了七八分钟,才成功从车缝中挤过,坐到路边的长凳上。低头一看,鞋上满是轮胎印,羽绒服的袖口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一道口,钻出两根白鸭毛。
一阵酸涩突然涌上鼻尖,江晨眨了眨眼,将眼泪压下去,使劲揪出那两根羽毛,把袖口卷了两道,遮住那条白色裂纹。
没一会儿,主干道就清净下来了。人呼啦一下出现,又呼啦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拍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咖啡厅走。
王方正跟尹老师道别,两人都带着眼镜,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上去有种意外的和谐。王方怀里捧着本蓝色封底的书,厚得几乎能用来砌墙,他低头跟尹老师说了几句,余光瞥见对面树下的江晨,停住话头,面孔转了过来。
不知怎么的,江晨觉得十分慌乱,在王方开口之前,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虽然那棵树不过碗口粗细,压根挡不住一个成年人。
发现这个事实之后,江晨更觉得尴尬,眼神满地乱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缝能让他钻进去。
“小江!”
王方冲尹老师打了个手势,小跑到树后,见江晨满脸通红,不禁皱眉:“冻的?”
其实是被自己蠢的。江晨一句话都不想说,无力地摆了摆手。王方见他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从腕骨到指尖都冻得发紫,叹了口气,把大部头夹到腋下:“我让你进屋里等,你非得犟。”
他倒也没问袖口为什么卷起来,直接从兜里掏出他的手套,扔到江晨怀里:“戴着吧。”
江晨正要戴上,听见身后有人问道:“王方,这是你朋友吗?”
是尹老师。
江晨一瞬间局促起来,僵硬地转过身,一想到刚才故意躲闪的样子被他看见,禁不住脸更红了:“李老、老师……不是,尹老师,不好意思……”
平时口齿伶俐惯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一个劲的舌头抽筋,也许是差生对老师存在的本能畏惧吧。
王方大大方方介绍道:“尹老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江晨,也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我就住他那。”
尹老师点点头:“那你们早点回去吧,挺远的。路上注意安全。”
江晨瞥了王方一眼:“好、好的,尹老师再见。”
王方很是淡定,他知道此时不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等出了校门,上了地铁,王方才凑到江晨耳边:“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啊。”江晨矢口否认。
“不紧张你往树后面躲?包都挂到树杈上了。”
江晨想瞪他一眼,奈何压根转不了身。
彼时正是晚高峰,挤地铁的人跟逃难似的,两人被推搡着进了车厢,抵在门口,像两根并排悬挂的腊肠。
“我只是突然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当我的朋友呢?”江晨小声问,“真的,是因为我爸给你300块钱吗?”
王方沉默几秒,说:“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江晨盯着王方在玻璃上映出的脸:“我说不清。”
王方发觉江晨在看他,便冲玻璃中的江晨说道:“我挺感谢你爸的。还有你。”
“真的吗。”江晨垂下眼,“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你的。”
王方就像一只海燕,在暴风雨来临之际短暂地偏离了航向,在悬崖下避了一会儿雨,等雨过天晴,海燕就会抖抖翅膀上的水珠,振翅远走。它大概会感激,可是不会留恋那片悬崖。
“你不是赚钱养我么?”王方笑笑,“这还对不起?”
“你不给我房租了么?而且……我怕养不好。”
“那我养你吧。”
王方双手搭在江晨肩上,用力揉起来:“轻松点,小江。”
也对。仔细想想,他压根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不知道这股烦闷是从哪钻出来的。
我已经很幸福了,江晨心想。我应该幸福。
到了十二月,有更让江晨幸福的事发生。考试结果出来了,王方排名第三,而录取名额正好是三个。这可比头名录取要惊险刺激得多,相应地,带来的喜悦也大得多。
公布成绩那天早上,家里的网一直连不上,王方电话联系了学校,可以自己去领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于是他赶紧穿戴好衣帽出了门,虽然电话得知了结果,但总归要亲自拿到手才放心。
天气预报说有雪,天空潮湿暗沉,江晨想说要不明天再去也行,但见王方露出鲜少的兴奋,他不忍心扫兴,从厕所门后摘了一把长柄伞出来:“要是下得大就别回来了。”
王方瞥了眼窗外干燥的地面:“一点雪花都没有呢。”话是如此,还是接过了伞,边下楼边喊:“有事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儿?”江晨随口回答。
中午时,果然开始下雪了。
一开始还有风,雪片斜斜地擦过窗扇,擦过光秃秃的树杈,没来得及展现身姿便化成了水。到了下午三点多,风停了,雪一下子大起来,像是大朵大朵的云从天上漏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地上就白了一片。到了傍晚六点,眺望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厚厚的大雪将什么都盖住了,天地相连,万籁俱寂。
咚咚。
敲门声惊动了窗前发呆的江晨。
“你不是带钥匙了吗?”他没打算动地方。
咚咚咚!
力道大了一些,江晨这才发现不是王方。雪下了小半天,街上罕有人迹,有谁会在这种天气来找他呢?修网的?还是邻居?还是……上门作案的?
江晨猜不出来,一手攥着手机,另一手握在门把手上:“谁啊?”
女声答道:“王方,给妈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江晨连忙把人请到屋里:“阿姨,快进来吧,外面冷。”
“真够远的,这破地方!”郝萍抖搂着身上的雪,把皮包摘下,寻找了一圈儿,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又挎回到肩上。
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些,再加上一身貂皮大衣,有点像熊。不过这件貂比她以前的貂看着收敛许多。
“王方呢?王方!”郝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晨有点无措:“他不……”
“王方!”郝萍飞快扫视卧室,见没人,便冲到厕所,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儿,惊诧地问:“他不住这儿了?”
江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看这架势,郝萍这次造访显然没有经过王方同意。
“先歇会儿吧阿姨,外面雪挺大的吧?”江晨从厨房拿了个新的杯子,用水涮了涮,“刚泡上的茶,还热的,你先喝点水暖和暖和。”
郝萍掀开茶壶盖,鼻子飞快抽了两下,盖了回去:“高沫。”
江晨倒出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呲牙笑道:“没什么好茶叶。”
郝萍没接话,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没放在心上。她把貂皮大衣脱下,连包一起搭在胳膊上,嗒嗒踱着步子:“现在你自己住了?王方不在这儿了?”
江晨慢慢地回答:“不是。”
郝萍已经把次卧转了一圈,又踩着皮鞋进到主卧。在屋里打量了一会儿,她回头问江晨:“这屋没住人?”
江晨说:“那屋暖气有点冷……”
郝萍又问:“你们俩一起住那屋吗?”
江晨干涩地“嗯”了一声。
郝萍突然放松了下来,把外衣和皮包随手扔在空床上,笑着说:“我上你们那屋坐会儿行吧?客厅一点光都没有。”
虽然话是问句,但是她压根没等江晨回答,就自顾自地进了次卧,坐到床上。
江晨稍加犹豫,便下决心拨了王方的电话。王方没接,江晨赶紧发了条短信过去:你妈
刚打了两个字,就听郝萍喊:“江晨,别在那站着了,上这屋来吧!”
江晨赶紧把手机搁到桌上,端着茶水进了屋。
郝萍依旧改不了跷二郎腿的习惯,此时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江晨把杯子放到书桌上:“王方出去了,雪下这么大,估计得挺长时间才能回来。”
他想说,反正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先走吧。谁知道郝萍点头道:“也是,我估计今晚上回不去了,正好你们大屋空着,实在不行我在这凑合一宿。”
江晨彻底无语了。
“我跟他说一声吧。”他向郝萍摊牌,“他估计不知道你过来。”
说到这个,郝萍不禁有些生气:“打吧!我问了多少次他都不说,要不是……我能知道他在这儿吗?这死崽子,对他亲妈都这么狠心!”
江晨开始觉得请郝萍进来是个错误了。
这次电话很快就通了,王方先开口:“骂我干什么?”
“啊?”
“你给我发短信,就俩字,你妈。”
江晨一时语塞,“呃”了好几秒,王方果断说道:“我妈来了。”
“嗯。”
“她在屋里呢?”
“对。”
“正好,你跟她说,今天雪太大,我回不去了。以后让她来学校找我吧。”
江晨愣了:“啊?现在就去学校啊?”
“不是。你真傻假傻?”王方无奈,“跟她这么说而已,我这儿得明年呢。”
“行,那我——你等会儿啊。”说到一半,卧室里传来郝萍的声音,江晨搁下手机,三两步冲进去,“怎么了?”
郝萍脸色很古怪,问江晨:“你有对象了吗?”
江晨一怔,郝萍继续发问:“王方呢?我记得他应该没有对象。”
江晨被问懵了:“怎、怎么了?”
郝萍突然拉下脸,眼神锐利:“别跟我说这个是你们俩用的。”
她手里攥着的,正是一枚方方正正的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