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望断春山11 ...
-
大雪连下五天,到第六天终于放晴。
那天是江晨发工资的日子。下班之后走到公交站边上的银行,站在ATM机前,习惯性地掏出银行卡,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发觉,王方已经搬走了,也不再帮他存钱了。
“取不取啊?”一对老夫妻在身后催促。
“哦哦,不取……拿错卡了。”江晨闪到一旁,把银行卡塞到兜里,摸出一个小本。
老夫妻对旁人防备至极,捂紧荷包斜瞅着江晨,江晨只得出了门,在寒风中伸出一根手指,翻动着小本上的笔记。
关于理财这方面,王方没有写很多,可能是觉得江晨看不懂,也可能是对他完全放心。只告诉他买一个长期定存,每个月还完贷款之后存一点钱进去。
往后,是一些琐碎的事项。譬如电费水费在哪里交,网掉线了怎么办,电闸在哪里,暖气维修的电话是多少。
再往后翻,是天竺葵、茉莉和月季养护指南,浇水、施肥、松土、日照等等,事无巨细。尤其是薄荷,最简单的物种,却嘱咐得最多:
水别浇太多。
黄的叶及时剪掉,新叶也及时摘下来,否则会长得太高,容易倒伏。
如果长得太快了,就从暖气片上拿下来,放到厨房的窗台上,减少浇水频次。
好好照顾它。
可见这些花花草草在王方心中占有极大的分量。
化雪天实在太冷,江晨没看几分钟就把笔记本收回兜里,上了公交。雪水泥泞,公交走得很慢,江晨在这轻微的颠簸摇晃中渐渐昏沉,笔记本上的每个字化身蚊蝇,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前几页用的是蓝色的钢笔,中途加了几次墨,后来又换成了黑色的中性笔,圆珠笔,最后是蓝黑的钢笔。
他早就打算离开我了,江晨心想,这玩意得写多少天?十天?一个月?
其实他能理解王方。或者说,他自认为理解王方。在王方心中,老江和江母大概更像他的亲爸妈,郝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归根到底,不就是怕我爸妈生他的气,不肯原谅他么?江晨迷糊地想道。
那有什么关系,天高皇帝远,我爸妈又管不了我!
二雷说,真爱至上,爱情万岁!
王方连这点骨气都没有,毫不抵抗便投降了,真脆弱,真自私。
真狠心。
江晨也要做一个狠心的人,他坚决不联系王方。
经此一役,他已经把王方当做叛徒,临阵脱逃的小人,发誓要跟他划清界限。等哪天王方决心悔改,愿意重新投入战斗,到时候他再另行考虑。
既然没人同住,江晨就打算把亦庄的房子租出去,再在单位跟前租个小房间,起码通勤能近点,一天省下好几个小时。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同样的地段、同样的户型、类似的装修,租金已经比年前涨了近一倍。
江晨自从买了房就没关心过房价,着实吃了一惊,又打听了一下他那个小破房子,果不其然,也噌噌上涨,高得离谱。转手一卖倒是能挣不少,但这房子是刚需,价格高也好,低也罢,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癸未羊年的春节,江晨自己留在北京。
郑岩实在看不过,死乞白赖地把江晨拉到家里。江晨本来还有些拘束,但郑岩的爸妈表示了恰到好处的热情,还特意做了一道江晨爱吃的锅包肉,席间时不时问起江晨的工作,说到郑岩马上结婚,需要买辆新车,拜托江晨帮忙看看。江晨顿感宾至如归。
老两口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安静大方,真不知道怎么生出郑岩这么个家伙。
吃过晚饭,老两口在家看春晚,郑岩便拖着江晨下楼放炮。
江晨可不敢:“市里不让放炮,一会儿警察该来抓人了。”
郑岩不以为然:“大过年的谁家不放炮,警察也不是真抓,就吓唬吓唬。”
江晨使劲摇头:“我不去,去了我可就没有北京户口了。”
郑岩吓了一跳:“啊?怎么回事!”
江晨便解释道:“我要是放炮,就违反禁燃条例,警察就得来抓我,抓我我就有案底,就是信用不良,那贷款就不好贷了。还不上贷款,我的房子就得卖了,房子一卖,我可不就没有北京户口了嘛!”
“……啊,这么回事啊。”
郑岩呲牙咧嘴、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儿,猛地一拍大腿:“嗐,那、那就只能去昌平放了!”
江晨笑了一声。
红色捷达开出十几里地,都快到沙河了,郑岩突然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不是买房的时候就贷完款了吗?”
江晨哈哈笑了两声:“是贷完了,那我也不想大过年的进派出所啊!”
郑岩他媳妇无奈地说:“这你也信,都三十了,跟小孩一样好骗。”
“还有俩月才三十呢!”郑岩立马反驳,见两人笑得合不拢嘴,不禁嘟囔道,“我看你也挺开心的,一点都不像刚分手……”
咚,椅背被踹了一脚。
郑岩他媳妇扶了下眼镜:“重新说。”
“我说,”郑岩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过年真高兴啊!咱们一会儿找个野河放炮总可以了吧,哈,哈哈。”
野河并不难找,冻得也很结实。起初江晨还不敢下去,但见俩人都下去了,就连随后赶来的二雷都慢慢地滑到冰面上,没有引起任何异样,他才放心大胆地迈开脚步。
郑岩买了三挂鞭,一箱窜天猴,两把仙女棒,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烟花。其中,最受欢迎的当属“降落伞”,啪啪啪三声巨响,空中炸开几朵稀薄的光球,在光球之中,一顶小小的降落伞荡着风的秋千缓缓飘落。
“我的!我的我的——啊!”
车灯的光线实在有限,降落伞的身影跟漆黑的夜色已融为一体。郑岩撒丫子狂奔,仰头追着吹飞的降落伞,冷不防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冰上,冰面支棱出的草杆冻得像铁,霎时在他额头戳出几个红点。
“哈哈哈!”他媳妇痛快地笑起来,一身红衣摇摆着扑向不远处,经过郑岩身边时,翻飞的鞋底正好从他脸上刮过。
“我抢着了!”她挥舞着手中的降落伞。
二雷“啪啪”鼓掌:“嫂子抢着仨了,郑岩你不行啊!”
“靠!”郑岩两腿叉开,瘫坐在地,“不玩了,还是放炮带劲,还两挂鞭没放呢!”
“你可真行。”二雷认命地去车里拿炮。
“哎,起不来了,你先扶我一把!”郑岩冲二雷招手。
二雷两手拎着炮,闻言只得放下,走到冰上:“你怎么这么多事儿,江晨离你这么近,你不叫——啊啊啊!”
他捂着脖子叫起来:“你丫往我脖子里塞什么!”
郑岩眉飞色舞:“鸟屎,冻上的鸟屎!”
二雷扑了过去:“我掐死你!”
郑岩被他扑了个倒仰,两人在冰面上蛆一样地扭来扭去,口中大声问候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只可惜空气太冷,骂人的话甫一出口就变成了碎冰渣,实在没有什么威力。
在场唯一的女性觉得这架打得实在幼稚,拎着两挂鞭到两人身旁,毫不犹豫地点了火。
噼啪噼啪——
震天动地的响声让两人同时跳起来,捂着耳朵出溜着狂奔。
郑岩大嚷:“不带这么吓人的!”
二雷说:“活该!”
郑岩:“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女人清澈的笑声霎时响起,不过很快就被鞭炮声盖了过去。
江晨站在冰上,脸上冻僵的皮肤也渐渐浮出笑容。四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3:55。零点将至,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
“叮咚”一声,是营业商发来的短信:
祝您羊年大吉,万事顺利,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紧接着,叮咚声一下接一下,拜年的短信一个还没打开,另一个又顶了上来。不过,始终没有王方的短信,他似乎真的很礼貌地消失不见了。
江晨翻出编辑页面,打了长长的一段话,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觉得太矫情,又全部删掉,换成一句“新年快乐”。可这句话仍然太平淡。
思来想去,江晨是这样说的:
薄荷不好养,两盆都枯了。
短信已发送,但直到大年初一,江晨都没有收到回信。
郑岩他爸妈起得早,吃过早饭,江晨就拜别郑家人,往家里赶。街上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纸灯笼挂满了屋檐,广场上是一大组立体花坛,绿茸茸的草叶中,立着一只火红的羊。人潮涌动,热热闹闹,全是来赏花合影的。
下了公交,江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黑芝麻胡同。依旧是逼仄狭窄,依旧是拥挤脏乱,可烟气袅袅,鸡犬相闻,充斥着笑骂的声音。也很热闹。
伫立半晌,他转身往北,步行约莫半小时,在一处红墙黄瓦的山门处停下。门上蓝色的牌匾高悬,上用满、汉、藏、蒙四体写着:雍和宫。
以前江晨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自从去了重庆,谢飞是长年做生意的,十分信神佛鬼怪,每年初一都要去烧香,又赶上王方他奶奶的忌日,所以不知不觉间,江晨也开始讲究起过年上香了。
正月初一,人比想象的多得多得多。不管哪朝哪代,信鬼神的总比不信鬼神的过得自在心安。京城百姓寻求庇护的心情太过迫切,迫切得整整一条街卖香烛的都笑开了花。
江晨没买香,随着人流被推进各殿,挨个拜了拜,拜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等快出来的时候,才恍然发现空着手不太好。不对,是太不好。
兜里有张二十的零钱,正好放到功德箱里,不多也不少。
人多得实在不像话,江晨好不容易挤出重围,转头就被人拉住了。他躲的地方正是商店,佛珠手串,开光法器,应有尽有,售货员好不容易逮着个顾客,死活不让他走。挑挑拣拣了一圈,最终江晨选定了一个蓝色的玛瑙手串。灵不灵的不好说,反正好看就够了。
等购物完毕,寺里的人也减少了许多,稀薄的空气终于渐渐恢复过来。江晨坐到长凳上,把玩着手串,内心颇为后悔。现在看看,这玩意有点浮夸了,他也不戴。没人能戴。
听售货员说能护体保健康,他就鬼使神差地掏钱了。多半是中邪了。
好在这东西并不贵,江晨在手里掂量两下,郑重地搁到长凳上,起身离开。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又停住了。大不了回家当摆件,犯不着直接扔掉,那可都是钱呢!
还是拿回来吧。
江晨回头,却不见手串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圆圆的薄荷。
他愣了几秒,蓦地急喘出声,心脏似乎要突破薄薄的胸腔,直接蹿到树梢放声歌唱。他将薄荷捧在怀中,站在凳子上焦急地张望,可是没有王方的踪影。什么都没有。
人影幢幢,像是香灰捏出的梦。
再等等吧,江晨心想。不管多久,他可以等。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广东已经出现了多例不明原因高烧的患者。直到大年初九,新闻报道有多例医护人员感染,他们才隐隐地生出了些许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