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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望断春山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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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心脏骤缩,菜刀立刻向后挥去。
手腕被人牢牢攥住,耳畔的声音混着急促的呼吸:“嘘,是我!”
是王方。
“你吓死我了。”江晨两手脱力,菜刀差点掉到地上,被王方翻手握住,轻轻放到案板上。卧室忽然传来“呼啦”一声,两人都是一惊,屏息几秒,王方把手指插入江晨掌心,十指相扣,凑近江晨耳边:“你被子底下有钱吗?”
江晨也凑近王方,小声说:“没有,就贷款合同。”
王方:“屋里呢?”
江晨认真地想了想:“就几张卡,现金就一百多,手机在外套兜里,门口呢。别的应该没了,我哪有值钱的东西……除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电脑!”
江晨:“卧槽!”
电脑不是钱,是他的命。
江晨反手摸上菜刀,恶狠狠:“我去跟他拼了!妈的!”
“噗。”王方被他逗笑了,另一只手赶紧握上他的手腕,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电脑果然是你的宝贝。”
“那当然了!”
王方又无声地笑,江晨被笑得恼羞成怒,用菜刀拍着王方的胳膊肘:“再笑连你一起砍。”
“嘘——”王方握着他的手腕,江晨跟他较劲,愣是不肯放。王方干脆把他的手夹在腋下:“听话,明天再给你买一个。”
江晨半信半疑,力道却小了下来,被王方瞅准机会,抽出菜刀,安静地搁回原处。江晨顺着碗柜滑坐到地上,哼哼着:“你哪来的钱……”
王方也坐下,搂住他的肩膀:“有没有钱也得给你买啊。”
江晨没脾气了,问他:“跟这个一样吗?”
王方点头。
江晨扯着他的领口:“一模一样?”
王方用力点头。
“好吧。”江晨高兴了。坐了几秒,又紧张起来,手指着厨房门:“走了吗?”
王方耳朵贴在门口,皱眉听了半晌,摇头。
江晨更紧张了,使劲指门,用口型说:“锁上,锁上!”
王方蹑手蹑脚插上插销,跟江晨并肩坐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月光从平行四边形变成长方形,又变成平行四边形,绕过一圈银色的轨迹,窃贼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江晨沉浸在彼此均匀的呼吸声中,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两个小时,王方突然悄声说:“你那屋得装个防盗窗。装个好的。”
之前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住二楼,主卧正下方是个门洞,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攀上来。江晨打了个呵欠:“嗯,过两天吧。咱们等到什么时候?”
王方回头望向窗外:“等天亮吧,你可以眯一会儿。”
江晨强打起精神:“那不行,万一他闯进来,我得跟他搏斗呢!”
王方又笑,不过这次笑得很轻,蓝色的窗户在他瞳孔中投下一片晶亮的高光。“睡吧,”他低声说,像在念一串有魔力的咒语,“明天我帮你请假。”
江晨轻轻阖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呆了半分钟,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王方的床上。他大喊:“王方!”
“哎!”王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先洗脸刷牙,吃早饭,一会儿去派出所。”
江晨光脚跳下床,一边蹦着一边往上提裤子,跳到主卧门口,急匆匆地探身进去。只一眼,他就险些晕过去,扶着门缓了缓,骂道:“操!”
主卧满室狼藉,天竺葵和茉莉被踩断了,土撒得满地都是。被褥被掀起,露出一条条朱红色的床板,像市场里挂着的肋排。现金没了,贷款合同还在,被踩了两个大脚印。
当然,桌上空空如也,电脑没了。
江晨大喊:“操操操!”
“你小点声。”王方端着两碗清汤面,施施然放到桌上,低头擦去眼镜上的雾气,“得亏没把挂面偷走,要不你连清汤挂面都没得吃。”
“啊——!”江晨仰头长叹,转头问王方,“放香油了吗?”
“你说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江晨就已经闻到了,不过他仍然高兴不起来,闷闷不乐地挑起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吸溜。王方什么都没说,进屋倒腾了一会儿,把复读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似乎是竖琴拨动,7秒之后,明亮的男声伴着鼓点唱道:
Wouldn't it be nice if we were older
Then we wouldn't have to wait so long
And wouldn't it be nice to live together
In the kind of world where we belong
江晨托着腮,静静地欣赏这首 Wouldn't It Be Nice。一曲终了,他敲着筷子问王方:“说实话,你平时是不是根本没听英语,一直在偷摸听歌来着?”
“不吃了?”王方在他对面坐下,见江晨点头,顺手接过筷子,在音乐声中吃完了剩下半碗。
报警,做笔录,收拾残局……等到两人抵达中关村海龙电子城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那时候买电脑都靠“攒机”,电子城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店面,门口贴着装机配置单,客户在眼花缭乱的配置单中选中一张,立马就能配齐送货。
王方没怎么挑,径直走向一家绿色门牌的小摊,抽出一张配置单:“这个吧。”
老板摁着计算器,抬头瞥了王方一眼,似是有些疑惑,又看了一眼,突然笑道:“哟,哥们,又来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王方扬扬下巴:“电脑丢了。”
老板惊诧地“啊”了一声:“够倒霉的。”不过没多问,转身联系人配货。
江晨把王方拉到门外:“一模一样?”
王方:“一模一样。”
江晨:“那我不要了。”
王方:“都配货了。”
江晨四下看了看,扯着王方的袖子:“哎,我也不是非得要电脑,太贵了。五千多呢。”
王方两手揣到兜里,笑睨着江晨:“这还算贵?你是不知道前两年电脑卖多少钱。”
江晨嘟囔:“我上哪知道去啊,我又没买过……”
王方掏出银行卡,走向对面的ATM机:“行了,你别操心了。”
江晨没跟他争,最后还是抱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脑回家,只不过,这次完全不像上回那么兴奋了。除了电脑很贵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要搬走?”江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呐呐地问,“搬、搬到哪儿?你妈那?她找你了啊?”
王方摇头:“不是。我只是说可能,毕竟现在还没考试。”
江晨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哦,对,考试。你报完名了啊?”
王方说:“对。K大成人教育学院外语专业,现在好像改名了,叫继续教育学院。”
江晨不懂,只能附和:“哦,然后呢?”
王方:“考过了,就是全脱产。”
江晨:“……什么意思?”
王方手指在桌上哒哒敲着:“就是说,我得一直上课,上到毕业拿证为止。”
江晨又问:“那……得多长时间啊?”
王方手指顿住:“最少4年,也可能是5年。”
江晨已经过了初时的惊讶,渐渐接受了这个消息,不由地好奇道:“课多吗?在哪儿上课?考试都考什么?学费是多少啊?对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王方拿出招生简章,给江晨一一解释了一遍,江晨勉强听明白了,又开始为王方担心。
那时候全国普遍学历都不高,扫盲仍是一项重点工程,成人教育的规模很大,各大学校的办学热情都十分高涨,不过大部分都是非学历教育,学历教育实在是很难考。
为了这一本证,不知道多少人要挤破脑袋。何况还是K大那么有名的学校。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江晨在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影响了王方。回了自己房间,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他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止不住地开始心慌。虽然只隔着一道薄墙,但他和王方的距离似乎已经远超10厘米,时间的洪流卷挟着他奔流而下,而王方已跳出重围,逆流而上。正如他希望的那样。
还有,王方的钱哪来的呢?又是买电脑又是交学费的。
江晨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碍于王方的考试,一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声张。
K大在海淀,离郑岩家不远。考试前一天,郑岩邀请王方去他那住,江晨也跟着去了。
得知两人被入室盗窃,郑岩很是同情。不过同情仅仅维持了几分钟,在得知王方又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脑后,这种同情就变成了义愤填膺。
“我靠哥们,你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郑岩晃着王方的肩膀,“说,钱哪来的!你偷藏私房钱你媳妇知道吗,啊?”
这个问题真是……问得好!
江晨好奇有段日子了,正百爪挠心,听见郑岩问了,不禁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但他又不想让王方看出来,于是假装发短信,低头摆弄着手机。
王方倒是没想隐瞒,大方道:“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江晨手一顿。
郑岩了然:“你老家,房价应该不高吧?”
王方:“是,没几个钱,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了。也就只够教一点学费吧。”
王方说得轻松,但在江晨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突然意识到,那个遥远、萧索、贫瘠的家,那个被他毫不留情封存在记忆中的家,原来竟是他和王方最根本的联结。那里根植着他和王方的血脉亲情,滋养着他们的童年旧梦,而如今血脉割舍,旧梦不再。
正如王方所说,我们不能写在一个户口本上,更不能写在一张结婚证上。该拿什么来维系过往,拿什么来承诺未来?
此时此刻,江晨不得不逼迫自己正视现实,认真考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