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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望断春山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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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萍没有化妆,也没有顶着满头卷,头发染成了墨蓝色,光可鉴人,刘海在眉毛以下拉出一条齐齐整整的线,眼角的细纹形似羽毛,透出一股苍老的平和。放下水杯时,她白嫩的手指从袖口下伸出,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小指宽的金戒指。
郝萍冲江晨勾唇,算是打招呼。江晨连忙偏过头:“先生和您……太太,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
他冲叶琴琴使了个眼色,在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溜回了办公室。店长跟他迎面碰上,诧异道:“人走了?”
江晨额上渗出了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郝萍应当没认出他才对,就算认出了也没什么。大概吧。
“没有。”他飞快答道,“我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现在没人接待,您过去看一眼吧。”
“不早告诉我。”店长抱怨了一声,快步走向休息室。
进到厕所,手指按在拨号键上的时候,江晨突然犹豫了。他不禁想:郝萍在北京,她再婚了,王方知道么?如果知道了,他会告诉我吗?还是说他知道了,却不想告诉我?
王方跟郝萍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是母子,有着最深的血缘羁绊,可是这血缘却给他们彼此带来了最深刻隐秘的伤痛。
江晨不由地回想起1998年的那个夜晚,在高中后门那条昏暗油腻的小巷,王方咬紧牙关任由拳打脚踢、推来搡去;在那条小巷,他红着眼圈,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那时候郝萍在哪儿呢?哦对,她去广东“傍大款”了。
后来王方说,她也不容易。没有人容易,没有人有错。
江晨缓缓将手机松开,揣回兜里,掬起一捧凉水,狠狠在脸上拍了两下,换上一个职业笑脸。就当不知道吧,江晨心想。
那天郝萍很快就离开了,江晨本以为此事很快就翻篇了。谁承想,还没等电话确认购买意向,郝萍就再次来了店里。
这回她是自己来的,带着一副宽大的太阳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先在店里张望了一圈,有人立刻迎了上去,郝萍客气地笑笑,手在半空比划着身高、脸型,小声询问。正说着,她突然摘下了墨镜,喊道:“江晨!”
江晨浑身一僵,搓了搓双颊,笑着走了过去,不等郝萍开口,就先发制人道:“郝阿姨,去休息室吧。”
郝萍一顿,把墨镜搭在鼻梁上,提了下肩上的包带:“行。我知道在哪儿。”
店长正好不在,没人问东问西,江晨关上休息室的门,转身拿起暖壶。
郝萍翘着二郎腿,两手叠在膝盖上:“别倒了,我不喝。”
江晨还是撒了一撮茶叶,倒了大半杯热水,推到郝萍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郝萍摘了墨镜,随手扔在沙发上:“阿姨不跟你废话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能联系上王方吗?”
江晨飞快瞥了一眼。郝萍的双目深陷在眼窝和刘海的阴影中,江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着点点头。
“太好了!”郝萍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倾,激动地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什么时候来的北京,跟你一块来的吗?”
不等江晨回答,她就摆摆手,从红色的漆皮包中翻出手机:“等会儿,你先把他电话给我。”
江晨背了一串数字,郝萍盯着屏幕,没有按键。等江晨念完,她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把手机塞回包里:“你能联系上他吗?我意思是,你打电话他接吗?”
江晨又点头。
郝萍命令道:“你现在打一个。”
江晨没动弹:“他现在不在北京。”
郝萍:“那他在哪儿?”
江晨:“……不知道。”
郝萍霍地站起身:“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在哪儿什么意思?你们俩不一直在一块吗?”
见人真的急了,江晨才解释道:“这几天放假,他说去外地玩。”
郝萍急喘了几口气,复又坐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吹着气,半晌,抿下一口,冲江晨郑重道:“算我求你,给他打个电话。他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要不是他姥姥问的你爸妈,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北京。离得这么近,我都没能去看看他,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行吗?”
江晨一向吃软不吃硬,无奈按下王方的电话,打开免提。嘟嘟嘟,响了十三声,机器女声答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
江晨果断按了挂断,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郝萍两手捧住茶杯,沉默地咂着茶水,直到茶水都凉了,她一口喝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江晨。
“算了,把你的电话给我一个。等你联系上他,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盯着江晨存完电话,郝萍用墨镜遮住脸,挎上皮包,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塞到江晨手中:“麻烦你了,江晨。”
江晨连连推拒:“阿姨,不用不用,我肯定帮你带到话!”
郝萍把钱塞到江晨工服的口袋里,口袋太浅,钱刚塞进去就掉了出来,江晨手忙脚乱地捡起,追上郝萍,扯住她的包带:“真不用,你留着吧!你也不容易。”
郝萍愣了几秒:“……也行。别送了,你忙吧。”
江晨说:“行,阿姨慢走。”
目送人走到门口,江晨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以为是王方,下意识按了接通。刚接通对方就挂断了,郝萍冲他挥了挥手,用口型说:确认一下,走了。
直到下班,王方才给江晨回了电话。那头是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江晨问:“几点到?”
王方说:“七点半吧,如果车不晚点的话。”
江晨低低“嗯”了一声。
王方笑了一声:“你刚下班?还在公交车上?”
江晨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头靠在车窗上:“嗯。你也不多待几天?”
王方直言:“我怕你自己在家害怕。”
江晨也大方承认:“是有点害怕。”
他还不习惯。不习惯抬头仰望时,看不到二楼亮着的灯,不习惯回到家时没有人给他开门,不习惯早上没有人拎着喷水壶进屋,一边给花浇水,一边轻声叫他起床。
离开家之后,最大的痛处不是累,不是遇上难缠的客户,也不是提成拿得少,而是没有归属感,每个地方都那么相似,每个地方都平等地不属于他。原来他没有家,现在他有家了,而王方却不在。
王方说:“那你把所有灯都打开。”
江晨:“太费电了。”
王方:“也对,晚上我就回去了。”
江晨手指搭在车窗上,一盏盏路灯从他指尖下飞快溜走:“今天你妈来我店里了,本来来买车的,结果认出我来了。”
王方并不意外:“我知道,我看到她发的短信了。”
江晨有些忐忑:“我跟阿姨没说什么,就是、就是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应该有你的电话吧?”
王方安慰他:“你别操心了,我给她回电话吧。”
于是江晨放心了。王方让我别操心。王方一向擅长处理这种事。
王方到家的时候江晨已经早早睡下了,是第二天睁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背影在窗前浇花,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不过,即便王方回来了,两人每天“朝夕”相处的时间也很少。
江晨光是通勤就得三四个小时,每天回到家都快十点了,基本只是短暂打个照面,就各自睡觉了,休息日才有精力,也有心情做点别的。
前几天江晨说他害怕,这倒不是矫情。最近对面小区出了一起杀人案,上下班听楼下老太太闲侃,有说是情杀的,有说是仇杀的,有说是债务纠纷,还不起钱自杀的。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江晨晚上到家晚,一路草木皆兵、战战兢兢的,连个塑料袋都能给他吓一大跳,王方回来之后,每天提着大手电去楼下接他,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才告一段落。
然而,麻烦事还是撞了上来。
照往常来说,江晨是不会起夜的。那天睡前喝了杯茶,冒出的一丝尿意迅速被睡意压倒,等到凌晨,到底是把他给憋醒了。他摸黑去了厕所,上完厕所出来,就听见自己那屋有响动。
江晨第一反应是王方进屋找他,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余光瞥到次卧紧闭的房门。他蓦地想到,王方睡得很晚,一般半夜不会起来。而且,王方如果知道他在厕所,不会把他那屋的门关上,更可能的是,把台灯打开,等他进屋,责怪他为什么起夜不开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王方没有理由半夜偷偷潜进他房间。
江晨头皮瞬间麻了,一股凉意顺着脊柱直窜天灵盖。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并未减小。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轻轻将房门掩上。案板旁边挂着两把菜刀,他先取下大的砍骨刀,摸到刀刃上的缺口,掂了两下,感觉使起来有点费劲,又小心翼翼地放到洗碗布上,换下那把普通的菜刀。
人都会急中生智,手握菜刀的几秒钟,江晨已经在脑中飞快地排演起各种可能性。譬如,刀砍在哪儿能不致死还能使人丧失行动力?对方也有刀怎么办?对方要是砍他他往哪躲?从厨房到大门最近的路线是什么?该不该叫邻居来帮忙,对方转头对付王方怎么办?
就在他思绪翻飞时,冷不防一人靠近,猛然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