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方》周乃

26、望断春山6

　　新家在二楼，60平米出头，典型的回迁房户型。
　　进门是小客厅，没有窗，全靠跟卧室相连的马赛克玻璃窗透光。左侧是两间并排的卧室，右侧是厕所和厨房。墨绿色的水磨石地面、斑驳剥脱的白墙，像极了医院，或是教室。
　　门套和门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柚木色，卧室和厨房是同色的柜子，靠窗的地方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除了这些，屋里空空如也，一点家具都没留下。连床都没有。

　　两人简单打扫了一番，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江晨摊开铺盖卷，直接躺倒在地，颤抖地伸出手指：“不行了，我躺一分钟，就一分钟……”
　　话音刚落，人就脑袋一沉，睡死过去。

　　再睁眼，屋里已经彻底黑了。江晨傻愣愣坐着，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仍在梦里。直到听见开门声，王方拎着两袋东西挤到屋里，江晨才渐渐清醒过来。
　　王方把东西搁到门口，使劲拽了两下，才把大门关上：“过饭点了，吃点面包吧。”
　　江晨打开灯：“我不饿。”
　　王方坐到未拆封的纸箱上，将一个蓝色的手提袋放在一旁，往前推了几厘米：“明天还得收拾一天，你还是吃点吧。”
　　江晨打开一看，惊喜道：“蛋糕啊！哎还是吃点吧，饿死我了。”
　　王方笑出声：“你饿得倒挺快。对了，吃完了给你爸妈回个电话，你睡着的时候电话响了好几次，我放到卧室里面了。”

　　江晨捧着蛋糕直接开咬，唇上沾了一圈厚厚的奶油，边嚼边说：“我知道，一会儿回。你吃了吗？”
　　“嗯，吃了一点。”王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啤酒，用牙咬开，递给江晨一瓶，“来，庆祝一下。”
　　“嗯！”江晨手在身上蹭了两下，四处找纸擦嘴。冷不防手被轻轻拽住，王方缓缓贴近：“忘买纸了。”
　　明明还没喝酒，江晨却觉得有一股滚烫的酒气从心口处迸出，头脑昏昏沉沉，如梦似醒，他呐呐：“我……我脸上有奶油。”
　　王方额头跟他轻撞一下，低头吻上他的鼻尖，舌头一卷，将那团白色的奶油抿入口中。他说：“生日快乐。恭喜你有新家。”
　　“我们。”江晨纠正道。他拉起王方的手，啤酒瓶重重碰了一下，“这也是你的家。”
　　“我可一分钱都没出。”王方笑道，又去舔江晨唇上的奶油。
　　江晨被舔得发痒，笑得直躲：“那你给我房租，或者以身抵债也行。”
　　王方认真思忖，点头道：“其实也不是不行。”他作势要脱衣服，江晨吓了一跳：“窗帘还没拉呢，这可是二楼！”
　　两人的一举一动，对面可看得清清楚楚。

　　王方顿时哈哈大笑。江晨红着脸推开他，忙不迭把窗帘拉上，又转身去次卧，不一会儿，一声惊呼传来：“啊！你你你……”
　　江晨激动地跑到门口：“你买电脑了？”
　　王方：“这么半天了，你才看见。”
　　江晨欢呼一声，捧着电脑左看右看，又问王方：“有游戏吗？聊天室呢？BBS能登吗？多少钱买的？什么时候买的，都没告诉我！”
　　王方倚在门口：“还没联网呢，有时间再去办，现在就是一块大砖头。”
　　“没事没事。”江晨兴致勃勃，瞬间被开机画面吸引了注意力，“我先研究一下，哈哈哈！”
　　身后，王方重重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买了，电脑成你的宝贝了！我看你也不像能管住自己的样，我趁早得拿回去退了。”
　　“嗯嗯嗯嗯。”江晨心不在焉，压根没听清王方说的什么。

　　王方又叹了口气，转身去烧热水，刚进厨房，身后噔噔噔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江晨从身后用力抱了他一下：“谢谢！”
　　王方：“不……”
　　“客气”两个字还没说，江晨就一溜烟地奔回电脑前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

　　晚上并不冷，打地铺睡了一宿也没什么影响。第二天一早，江晨就拉着王方去大肆采购。最紧要的是床，然后再是桌椅板凳，家具电器。

　　整个夏天，两人一直在布置他们的房间，从碗筷水杯，到冰箱空调，大到沙发，小到蚊香器，每样都是两个人一起选的。为了不影响王方学习，江晨主动提出两人分开住。两个卧室都在阳面，王方挑了几盆月季摆到自己那屋的窗台上，又选了茉莉、天竺葵放在江晨那屋，还有一丛薄荷，长得七仰八叉的，被剪出几支插在细口饮料瓶里。
　　后来又养了几盆芦荟，两个卧室实在搁不下，就放到厨房那面的台子上，全权交给江晨照顾。结果没几天，芦荟就掉叶死了。江晨不死心，又买了两盆，还是照样迅速阵亡，王方又给他买了盆仙人掌，没过半个月，竟然烂了半边。
　　就连随便一插就能活的薄荷，在交给江晨之后一个礼拜，就黄了叶，不停地往下掉渣。

　　王方不禁慨叹：“我可真服了你了！养什么死什么，以后你可别再说养我的话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江晨颇为心虚：“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你看我天天喂楼下的猫，它不也活得挺好的嘛？”
　　“你快别咒它了。”王方嗤笑。

　　不过，郑岩送的那棵发财树倒一直长得很好。江晨据此认定，不是他养花技艺不熟，而是花花草草自身的问题。

　　郑岩的父母积蓄颇丰，年初就果断出手，在海淀买了房，然后就一直催郑岩结婚。郑岩眼看就要三十了，以前听着不耐烦的话，现在倒真往心里去了。二雷跟着老雷跑生意，郑岩自己在小公寓里住着，有时候突然会被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单侵袭，回想前半辈子，真正称得上朋友的竟然没有几个。
　　江晨和王方搬到亦庄，离他简直十万八千里，不像原来在黑芝麻胡同住的时候，一个电话、一脚油门就能轻轻松松见到面。

　　似乎分离，只有分离，才是人生永恒的基调。

　　入秋的时候，郑岩再一次来到江晨家里。这回他带了一个女伴，是他的高中同学，出落得高挑瘦弱，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不是很爱说话。原以为以郑岩的性格，应当喜欢烈焰红唇大波浪的类型，没想到找了这么一个人淡如菊的姑娘。

　　四人围坐在桌旁，几瓶啤酒下肚，郑岩趴到桌子上，流着哈喇子口吐狂言：“等将来我发了财，给你们一人买一套房！就买到同一层，等我、我被媳妇轰出来，就上你们家睡觉，你们不能轰我出来！”
　　江晨扶着他：“你喝多了。”
　　郑岩撑着江晨的胳膊坐起来，瞪大眼睛想辩驳一番，又一下子泄了气：“你们还年轻啊，江晨多大？二十吧？不是我瞎说，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们就会发现，其实这辈子也就那么回事，不管有没有人跟你一起，不管跟你一起的人是谁，最终的路还是得自己一个人走。真不是瞎说，事实就是这样，本人经验之谈。”
　　几人陷入沉默，蓦地，一直安静的姑娘突然开口：“甭管是长是短，有人愿意陪你不就挺好的么？只要你不贪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郑岩立马握住她的手，重重晃了两下：“你说的真对啊媳妇，真、真对……”
　　姑娘面无表情地挣开手：“你真喝多了。”

　　送走酩酊大醉的郑岩，江晨站在楼下，一回头便见王方正在二楼凝望着他。王方的脸藏在粉白相间的天竺葵花丛里，藏在斑驳的树荫下，见江晨回望，他也不催促，眼含笑意地问：“看什么看？”
　　江晨说：“看你还在不在。”
　　王方答：“怎么不在？我又丢不了。而且不都答应你了，哪天我要走，一定提前告诉你。”
　　江晨默然片刻：“如果你真走，我也不强行留你。但是我会等你。”
　　王方摘下眼镜，低头擦镜片，不知道上面沾了什么，让他擦起来没完。
　　“赶紧上来吧。”他垂着头，说完便关上了窗。

　　两人之后再没有谈起过这个话题，郑岩也默契地没有提起这次醉酒事件，一切再度恢复如常。

　　国庆假期，正是人多的时候，江晨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到家电话还响个不停。相较之下，王方就清闲许多，还有工夫去外地。
　　江晨以为他是去玩，还好一阵羡慕嫉妒恨：“你去吧，别想我就行，千万别想。”
　　王方解释道：“你想哪去了，我是去还钱的。”
　　他把郑重保存的欠条取出来，又把收据一张张展开，铺在旁边：“现在就剩最后一笔了。这老头人已经没了，我联系了他女儿女婿，女儿也去世了，就剩女婿，这女婿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是老头的外孙，在长春上学，让我直接把钱给他就行。”
　　江晨眨眨眼：“他给你写收条？”
　　“嗯。”
　　江晨长大嘴，怔了半天，爆出一声激动的高呼：“你要自由了！王方，你终于自由了！”
　　王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算是吧。”

　　顿时，这场分别充满了解脱的喜悦和自由的芬芳。江晨高兴地挥别王方，甚至比他本人还要更为激动。
　　火车上信号不好，江晨电话打不通，就每隔半小时就给王方发一回短信，内容絮絮叨叨：
　　你到哪儿了？
　　吃饭了吗？
　　手机还有电吗？
　　车上人多吗？
　　刚才那人真够横的，以为他是谁啊，气死我了！
　　王方先生，看到请回复哦，谢谢！

　　正奋力按着键盘，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店长冲他努嘴：“来客人了，看不见是不是？非得让我把你的手机给收了？”
　　“看得见，看得见！”江晨赔笑，“保证完成任务。”
　　店长瞪他一眼，招来叶琴琴：“给人倒点水。”

　　来人是一对中年男女，穿着考究，看着就是有钱的主。江晨简单问了两句，心中有了数，将人领到50万的奥迪车旁。男人眼神一下子亮了，问了下价格，转向身后的女人：“你看呢？怎么样？”
　　女人放下水杯，温柔道：“我都行，你看着买吧。”

　　江晨打刚才看这人就眼熟，她一说话，江晨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郝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