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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望断春山5 ...

  •   彼时的北京还没有限购令,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摇号”,崛起的中产家庭都渴望拥有一辆汽车。江晨店里的主力车型起步价16万,同样的价钱能在郊区买个大两室,但前来买车的人仍是络绎不绝,有时候是衣食无忧的“北京土著”,有时候是穿金戴银的暴发户。人多时,甚至需要给销售打招呼、塞钱,才能提前订车。一时间销售员趾高气昂,仿佛卖的东西越贵,卖东西的人也越金贵似的。

      一切都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江晨账户上的数字飞快地跳动增长。老江的赔偿款也陆续到齐了,综合考虑伤残鉴定的结果,加上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工费,林林总总有三万多。得知消息时,江晨其实是高兴的,但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实在很难兴奋起来。
      江晨他妈最近盘下一个小店,生意还可以,还有时间照顾老江,打电话时笑声多了起来。感觉到江晨的犹豫,她直截了当地问:“缺钱了?”
      江晨蹲在屋门口:“嗯,就是……”
      有人打断道:“嘿,让让。”
      一抬头,看见老大爷趿拉着拖鞋,一手拎着夜壶,一手挎着布巾,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江晨门外正对着一摞蜂窝煤,旁边一口空水缸,塞满杂物,只留了半米左右的通道供人来往出入。他赶紧起身,老大爷侧身挤过去,痰盂从江晨腿上擦过:“谢谢啊。”
      电话那头:“就是什么?”
      江晨:“就是……”
      “呵——呸!”老大爷站在门口,一口浓痰喷到墙根。
      江晨抬手开门,捂着话筒进了屋:“哎,等会儿。”
      桌前,王方正在听英语磁带,并没有听到江晨进屋,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周描了一圈柔和的光芒。
      江晨抿着唇,叫了王方一声,见人没反应,才松开话筒,压低声音:“我想买房。”
      那头沉默了几秒,也压低声音:“还差多少?”
      江晨立刻不好意思了:“不知道呢,还没定,我就是、就是有个想法,先跟你们商量商量。”
      那头笑了:“商量什么呀,买房是好事!你是不是有对象了?哪儿人,北京姑娘吗?早点定下来也行。”
      “不是!”江晨矢口否认。对于他妈不定时的暗示,他一向都默然处之,纯当没听到,如此把话挑明还是头一回,江晨不禁失笑:“你别什么都往那上扯,我说正事呢。”
      “找对象不也是正事吗!每次一说你就拿话堵我,我心都要操碎了。”
      江晨迅速说:“正经的,这两年北京到处都在拆迁,郑岩他们家最近也要拆,之前是福利分房,大家没有买房的概念,现在没房住了,都得出去买商品房。现在的房价比两年前已经涨了一倍多,马上还会再涨,越来越贵。”
      那头不以为意:“北京是首都,肯定贵。”
      江晨说:“你知道房价多少吗?市里上万,郊区都要两千多将近三千。”
      “嚯!”那头吓住了,“郊区都这么贵?多郊的区?”
      江晨手指凌空画了几个环:“这么说吧,现在四环往外都是村,东西五环开始修了,还没修通,等修通了,北京就变成五环,又扩大一大圈。我说的,比五环还往外,城外城、村中村那么郊的区。”
      “哦……”那头惊叹了几声,“既然没有对象,怎么突然想要买房?”
      “漂不动了,妈。”江晨背靠着门,盘腿坐在地上,“没有房,没有户口,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被收容遣返,有时候半夜听见警车叫,都能把我吓醒。”
      那头沉默了,隔了半分钟,问他:“有看好的房吗?”
      “没呢,还没去看。”江晨知道他们的为难,却也无可奈何,“我爸不可能一辈子靠你照顾,你们都老了,到时候把你们接过来,也得有住的地方。”
      他们都心知肚明,江晨不会再回老家了,如同离球的蒲公英籽,远远地落到一方泥土,扎根生长,不会再回望生他养他的土地了。
      “这两年北京还能买房落户,过两年就不好说了。”江晨又加了句重话,“就算我借钱、贷款,也得把房买了,要不然肯定后悔。”
      那头跟人嘀咕了几声,应道:“知道了,我和你爸先准备着,等看好了再说。”
      江晨犹豫了几秒:“谢谢。”
      “哎呀!”那头嚷起来,“跟你爸妈谢什么谢,挂了啊。”

      挂了电话,王方仍然在学习。床底的书又被他翻了出来,成人自考一共有6门,本来他是要回户籍所在地报考的,但去见了K大的那位外语系老师后,老师让他申请在居住地报考。不过今年时间很紧张了,明年也许可以考个好结果。
      江晨蹑手蹑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小声说:“你早点睡。”
      王方摘下耳机:“什么?”
      江晨指指衣柜上的挂钟:“十点多了,你早点睡觉。”
      王方把台灯压低几厘米,侧身挡住光线:“知道了。”

      台灯在王方脑后投出亮灿灿的光环,偶尔侧脸时,皮肤上的绒毛都闪烁着金色的光。江晨满心觉得,他们的未来当同这灯光一样,在沁凉的夜中金光闪烁,明亮辉煌。

      买房是大事,江晨一定要拽上王方一起。王方起初还不愿意,说:“这是你们家的事,你也得学会自己做主。”
      “你难道不住吗?”江晨问他。
      “不住。”王方答得很干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是你买房,你落户,我又不能跟你写在一个户口本上。”
      江晨盯着王方看了一会儿:“那我找郑岩陪我去。”
      王方在院里晾被子,认真掸着被子上的灰:“行。”
      江晨在边上站了几分钟:“我走了。”
      王方:“走吧。”
      江晨掏出手机,哒哒按着键盘,等了一会儿,他没好气道:“郑岩有事。”
      王方从被子后面探出头:“你还没走?”
      “走,马上走。”江晨原地跺跺脚,往外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高声说,“我叫叶琴琴跟我一起去。”
      王方终于从被子后面出来了,食指推了下眼镜:“你们单位那个小姑娘?”
      江晨挥挥手机:“她这两天一直叫我出去玩,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呢。”
      王方费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一番,回忆道:“你说,叶琴琴长得还挺好看的。”
      “对,我是说过。”江晨点头,嘴角不由地勾起,被他赶紧压下了去。
      “知道了。”王方淡淡地说,大步流星往屋里走。
      江晨傻眼,愣了几秒,喊他:“哎,你什么意思?”
      王方握着门把手,无奈地回头:“知道了,我跟你一起去。你这招挺幼稚的,而且你知道……”
      江晨:“知道什么?”
      王方摇头:“没事,等我一会儿吧。”
      江晨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幼稚又怎么样呢?对付装成熟的人,幼稚的招数往往最有效。

      整个五月,他们奔波在京城各处。市场比江晨想象的更敏感,炒房客下场,很快就将房价搅起一层厚厚的泡沫。五月初看过的房,还是2000一平,过了两礼拜再联系,已经涨到近3000一平,新开楼盘价格更是一路狂飚,居高不下。他们只能顺着环路一直往外找,新小区是不考虑了,老小区还能再学摸学摸。

      赶在六月底,两人终于定下了亦庄一个回迁的小区。小区是1995年建成的,严格来说并不算老,价格合适,房型合适,就是周围没什么人气儿,配套几乎等于没有,一路过来,能看到不少农田,还有边慢悠悠行进,边往下掉粪的马车。
      卖房的是一对老夫妻,有好几套回迁房,准备一并卖了,给孩子在海淀买套新房。海淀的新房一天一个价,因此老夫妻成交得很是痛快。

      饶是房价比市里便宜不少,江晨仍然背上了巨额贷款,要想落户,还要交一大笔手续费。不过江晨并不觉得贵,身份和安宁能用钱买来,简直是物超所值。往后的日子还长,天大的压力也叫人紧张不起来。

      一直忙忙活活,直到八月初,终于搬进了新家。

      那天正好是江晨的生日。江晨兴奋得睡不着,天不亮就醒了,一早上看了好几次时间,终于等到时针指向七点,“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摇醒王方:“起来了,搬家的车马上到!”
      他把行李拆了又封,封了又拆,一遍遍检查清点,王方觉得好笑:“就这么点东西,值几个钱?”
      江晨摆摆手,懒得跟他说话。
      搬家的小货车八点多才到,江晨跟着师傅一箱箱往车上搬,搬到最后,发现床底下凭空多了一个纸箱。
      王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见江晨要接,往旁边躲了一下:“易碎物品,我来吧。”
      江晨好奇:“什么易碎物品?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方把纸箱放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系好,转身跃上车斗,冲江晨伸手:“给你的。”
      江晨怔怔伸出手,被王方拽上去,两人一个端坐在靠背椅上,另一个半倚着铺盖卷,等车开出去老远,江晨才终于明白过来,猛地坐直:“生日礼物?”
      王方说:“是。”怕他听不见,又重重点头。

      路在他们眼前缓缓收束成一个点,柴油尾气喷出一团团乌云,烈日当空,汽车鸣笛,但江晨却觉得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场景了——他们终于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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