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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望断春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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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最是无常,最是叛逆。
二雷在以自杀威胁对方跟他私奔的时候,并不知道最终竟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炽热的爱火让他日日煎熬,分离的思念令他肝肠寸断,冲动之下,他真的想过一了百了,以死明志。对方是来劝他的,这更令二雷感到痛苦,仿佛受伤的只有他自己,一切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闹剧。
他不想死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可对方却紧紧攥住他的手,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如果能死的话我早就死了!活着不能在一起,那我们就死在一起!”
二雷笑了,说:“好。”
他们围着湖水漫步,在无人处热烈地拥吻,向这世界郑重地诀别,投入春水的怀抱之中。不管活着时距离多远,死亡都能让人更加靠近。
殉情一事毫无浪漫可言,溺死的人口鼻满溢泡沫,浑身皮肤冰冷灰白,像在泔水桶里泡过的拔毛鸡。年轻人的爱情的确可笑,也幼稚,尤其是这种爱情往往会带来沉重的后果。
在得知二雷苏醒过来时,几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并没有任何喜悦和欢呼,因为就在一帘之隔,急诊室的另一端,殉情的另一方来不及送入抢救室便离开了人世。
急诊室迎来送往,有人横着送往太平间,有人劫后余生、如梦初醒。老雷交完费,回来时见到一男一女哭天抢地地堵在门口,他庞大的身躯仿佛老树轰然倒塌,趔趄了两步,手撑在床上,缴费单和零钱散落一地。
老雷动了动嘴:“……节哀。”
男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缴费的签字单,此时满脸通红,目眦尽裂,也不顾嚎啕恸哭的妻子,挥拳揍向老雷。老雷闷哼一声,身子使劲晃了一下,又死死定住,一拳又一拳,自始至终都不曾躲闪。
急诊室的护士大叫:“保安呢!人呢,不赶紧拦着!”
两个保安拎着棍子跑来,拼命将两人拉开,医院大厅中来往的人驻足围观,不带感情地指指点点。
一张纸片被揉皱了,飘到江晨面前,江晨俯身捡起,擦了擦上面的鞋印。直到这时,江晨才从签字单上知道那人的名字:涂梦白。一个很文雅的名字。
打架虽然止住了,但吵骂却是听不了的,什么“我儿子是大学生,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什么“他还没留下一儿半女”,什么“你儿子凭什么还活着”,什么“我跟你们不死不休”,诸如此类。急诊室的护士刚接诊就报了警,此刻警察赶来,好说歹说把这对愤恸的父母劝住了,然后带着江晨几人去派出所做笔录。非自然死亡医院是开不了证明的,需要公安和司法部门调查后再处理,江晨不知道涂梦白要在太平间停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等他们从派出所做完笔录,人都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出来时已近中午,他们站在派出所门口,漫天风沙席卷京城,吞没楼宇,淹没行人,也一并掩盖了命运清晰明朗的轨迹。
郑岩和两人分别,说去医院看看二雷。江晨和王方打车回家,一言不发地进了屋,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大风如同饿狼般嘶号,窗棂咣咣作响,炉子上覆了重重的一层沙土,窗台、桌上、地面都蒙了尘。
半晌,王方把外套脱下,裹在头上,推开房门。门只开了一个缝,劲风便连门带人都撞开,必须压倒身体才能顶风而立。他一只脚用力勾住门,让风不至于钻入,身子使劲往前探,用力一抱,捞住月季的瓦盆,飞快转入门内。
月季花瓣里兜了一层沙,王方使劲抖了抖,终究抖不掉花心里的土,只得悻悻放到一旁。他从暖瓶里倒了热水,先把自己的脸擦干净,然后把热毛巾递给江晨,顺手接过江晨脱下的衣服,在门口把风沙抖搂干净。
江晨光着膀子,抱膝坐在床上,手指抠着被角:“二雷怎么办呢?”
王方也脱下衣服使劲抖搂:“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他爸和郑岩都在呢,不用担心。”
江晨:“我听涂梦白……就是那个人的爸妈说,还要起诉二雷和他爸。”
王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我也听见了,是有可能。”
“可是,二雷怎么办呢?他没死,以后该怎么活呢?”江晨用被子将自己慢慢裹住,“他会不会再寻死呢?”
“不知道。”王方搓着胳膊,挤到被子里,跟江晨并排坐下,“也许他会追他而去,也许他会幡然醒悟,回归正常的生活,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结婚,生儿育女。或者孤独终老。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江晨盯着头顶的房梁,眼前又浮现出两张了无生气的脸。以后的某一天,当二雷突然回想起2002年4月的那个凌晨,有个少年愿意跟他共赴黄泉,并为此付出了生命,他的心还会痛吗?
王方的吻落在江晨额头,手插入他发间。滚烫的手臂、温热的双唇、急促的呼吸,都在提醒江晨,王方还活生生地在他身边。霎时,江晨无处安放的情绪有了着陆点。在肆虐的风沙中,在破旧的木床上,在盛放的月季旁,他们亲吻、爱抚、哭泣,然后紧紧拥抱。
在不可知的未来里,他们是否还能陪在对方身边?无论江晨和王方,都给不出答案,但起码这一刻,他们实实在在地拥有了彼此。
二雷肺部感染,好几天之后才出院。出院那天江晨不在,北方区的业务一直不太好,谢飞准备放弃掉这块市场,贪多嚼不烂,他目前还是想稳扎稳打,先搞好南方和中部再说。因此江晨正为了找工作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此事迫在眉睫,火烧眉毛,让他很快从沉郁中跳了出来。
死亡证明很快就开好,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手续,送到殡仪馆火化,开火化证明,销户,去街道登记,最后是家属自行安排的出殡仪式。这一切二雷都没有参与,作为死者最亲密的人,他被与死者血缘最深的人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
涂梦白的骨灰安置在公墓里,进去左手第三排,最里面一块墓碑上,就刻着他的名字。几人蹲在墓园外的马路牙子上,远远看见人都走了,二雷才拿着白菊进去。一雨洗诸尘,刚下完一场濛濛细雨,四处草木潮漉漉的,像在水中投洗了一遍似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老雷坐在车里抽烟,一根抽完,把烟头甩到土里,下车走到江晨身边:“你们都多大了?”
江晨赶紧站起身,手拍了拍裤子:“二十出头。”
老雷点点头:“那还很年轻。听口音不像北京人?”
江晨:“嗯,不是北京人,是北漂。”
老雷笑了:“漂得动就漂呗。年轻是好,但有时候也要为你们父母、为家里多想想,很多时候,多想一步,结果就不一样了。”
江晨瞥了老雷一眼:“他们真要起诉吗?”
“对,律师已经找好了,不用担心。”老雷拂着两袖的水雾,“又开始下了,回车上等吧。”
郑岩回车上掏出两把伞,一把递给王方,一把自己撑开,蹲在路边:“吹吹风挺好的,头脑清醒。”
死亡属实是一件麻烦的事,它除了给人伤痛,还会带来麻木和怨怼。无休无止的纠纷、面红耳赤的争执,程序和法律上的道道关卡,逼迫亲属一遍又一遍地暴露在“死亡”二字的辐照之下,到最后,那些美好的思念和深切的爱恋便被摧残得所剩无几。死亡就变成了一件闹心的琐事。
王伟如此,王方的姥姥如此,涂梦白也是如此。
直到中午,二雷的身影才缓缓从路那头出现,他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坚定而轻快,仿佛已经将所有烦恼抛诸身后。
郑岩摇下车窗,冲二雷吹了声口哨:“上车?”
二雷已经拉开老雷的车门,冲他们摆摆手:“你们走吧,我回家。”
郑岩探出头:“慢点开,有事联系!”
目送黑色的车消失在视线中,郑岩缓缓发动红色小捷达,慢吞吞地朝前行进。大道两侧嫩柳抽了新芽,黄嫩嫩的一片,顶着细雨摇曳生姿。
郑岩看了眼窗外:“再过几天,大概五一节吧,就开始飘柳絮了,你们戴着点口罩,那玩意吸到鼻子里可不好受。”
江晨好奇:“还能吸到鼻子里?”
“可不嘛!”郑岩手在身前画了个圈,“铺天盖地,全是白花,跟下雪似的,还往衣服上沾,出趟门跟钻雪地似的。”
江晨有些失望:“我以为春天有得玩,结果又是沙尘暴,又是柳絮,没几天能出门。”
王方说:“所以,春天也不总是那么好。”
在这个春天里,二雷失去了他挚爱的伙伴,涂梦白的父母失去了儿子,江晨每天为工作和暂住证提心吊胆,见到警车都躲着走。郑岩之前还不知道外地人留在北京这么难,顿时萌生了用他的“皮包公司”倒卖工作证的想法,可王方去图书馆查了法条,告诉他此举犯罪,很可能会判刑,于是郑岩只得就此作罢。
熬了又熬,这个难熬的春天总算是熬过去了。中国加入WTO、申奥成功的影响姗姗来迟,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城市大规模的拆迁开始了,再一点就是买车的人群增多了。城市要发展,土地在扩张,生活水平要提高,所以人们买了车,就得有宽阔通畅的大路来开车。最直接的一点影响是,江晨又有工作了:汽车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