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方》周乃

23、望断春山3

　　夜猫子们此时还没有出动，酒吧里冷冷清清的。

　　江晨左右张望，只有吧台这坐着几个人，卡座区的灯还黑着，吧台旁边两米见方的小舞台，歌手正坐在椅子上擦键盘。他喃喃：“我以为……”
　　郑岩不怀好意：“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有刺激的啊？”
　　江晨使劲把眼神拽回来，笑道：“嗐，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嘛！”

　　郑岩也笑，冲服务员摆摆手，转向二雷：“我也以为呢！二雷，这么素，不是你的风格啊！”
　　二雷要了一杯黑俄，砸吧着嘴，用手指戳着冰块：“太闹了，我觉得没意思。”
　　郑岩一愣：“这可不像你啊，你这几天在家待的，把脑子捂坏了吧？”
　　二雷抬手，一口灌下杯中的酒，重重一下砸在桌上：“可能我年纪大了吧。”他跃过郑岩，冲江晨和王方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我请，你们玩得尽兴吧。”
　　说完，他低头掏兜，手机、钥匙、钱包一股脑都倒在桌上。

　　台上的歌手终于擦好键盘了，二雷招来服务员，耳语了几句，把钱推过去。服务员收了钱，走到台上，不一会儿，歌手吹了下麦，竖起两根手指，抵在额前，冲二雷致意：“这首给献给那边的几位兄弟，谱子我不太熟，见谅。”
　　头两个音还不太连贯，重新弹了一遍，旋律渐渐流畅起来，宛如浩荡不息的大河，又仿佛冬湖上翩翩起舞的天鹅。歌手开口，唱的是粤语，江晨听不懂，但他能感受道那沙哑嗓音下压抑的嘶吼。

　　你叫我这么感动
　　但是这是我
　　你有可能戏弄
　　怎么肯亲手展示
　　如何被抱拥
　　我两手还有用
　　……

　　江晨问郑岩：“这什么歌？”
　　郑岩摇头，王方却开口了，他没有看江晨，冲歌手举杯：“梦到内河。”

　　一曲唱毕，喝彩寥寥。正在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几人身旁，一一打过招呼，便径直坐到二雷身旁。这是个很帅、很阳光的年轻的男人，头发理得很短，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应当是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热烘烘的香皂味。
　　他一手拖过二雷的杯子，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二雷的肩膀上，二雷便低头握住他的手，凑到唇边不住摩挲。
　　郑岩不自在地别开眼，抱怨说：“我说呢，原来是看你媳妇面子，才出来跟我玩啊。”

　　江晨往王方身边靠了靠，示意王方看那人，王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也使劲握住他的手。江晨迅速把手移到桌下，做贼似的看了一圈，才悄悄用力回握。
　　他不禁慨叹：“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像他们一样呢？

　　自二雷这位“媳妇”来了后，酒吧中人渐渐多了起来。两人凑近耳语，时不时笑一声，撑着胳膊对视，音符和灯光如温暖的河水将他们包裹，而他们是对峙而立的岛礁和灯塔。毫不怀疑，他们相爱，在这个萌动而料峭的季节，在这个热闹而孤独的春夜，安静地相爱。

　　嘈杂的人声被琴声掩盖，橘黄的灯一盏盏点亮，夜晚渐渐活过来了。被这柔和感伤的氛围所感染，江晨不禁多喝了几杯。洋酒跟白酒不同，后劲极大，恍惚之中他好像被郑岩拽入场中，又被一双手接过，跟着音乐胡乱摇摆。

　　待到吹了湖畔的冷风，站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江晨才慢慢清醒过来，不过脚步仍是虚浮的，快走两步，猛地搂住一棵树：“不行了……你找个车把我拉回去吧。”
　　王方还记得答应江晨的话，只在一开始喝了点果酒，之后再没碰过酒杯，此时清醒得很，蹲在江晨面前，扭头说：“这么晚上哪找车？上来吧，我背你回。”
　　江晨踉跄着倒过去：“行，等我要吐，就……就告诉你……”
　　王方惯常瘦削的后背却意外地宽阔有力，江晨伏在他肩头，仿若乘着扁舟，在华灯荡漾的碧波间穿行，又仿佛搂着天鹅柔软的脖颈，穿梭在不见天日的浓雾之中。天鹅曲颈向天，浓雾忽的散去，一团暖光浮现在眼前。

　　“到家了，睡吧。”
　　于是江晨安心地睡去。

　　半夜，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按下电话，没等骂人，王方就听见那头的郑岩焦急地问：“二雷跟你们在一起吗？”
　　王方瞥了眼江晨，见人已经被吵醒，便开了灯：“没有，找不着了？”
　　郑岩：“王方啊，哎，你没喝多少，你想想，你们最后在哪儿见到他的？”
　　王方说：“二雷他们先走，当时你也在吧？咱们仨最后出来的。”
　　“对！我就说我没记错……靠！”郑岩激动道，“那他人去哪儿了！手机落吧台了，钱也没带，到现在还没回来！”

　　郑岩也是喝得有点多，推着摩托车走了一道，路上还吐了一回，好不容易到了家，推开房门倒头就睡。半夜两点多被渴醒，起来一看，二雷竟然还没回来，这下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霎时酒就醒了。
　　二雷被他老爹赶出家门，借住在郑岩的小公寓里，平时要是不死乞白赖地拽他出门，他能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躺一天，死活都不带动地方，跟高位截瘫患者似的。今天倒是奇怪，二雷主动说去酒吧，郑岩还以为他决心斩断情缘、抛却往事，见人最后一面，要做个了断。
　　谁曾想，这一面竟然见出事了。

　　王方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五分，距离二雷离开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戴上眼镜：“你先报警，我……们离得近，先回去看看。”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江晨能明白个七七八八，此时已经火速穿好衣服，揣着手电筒准备出门。

　　王方也飞身下床，收拾妥当，从门后摘下围巾，在江晨脖子上裹了两圈：“现在正是冷的时候。”
　　天黑得跟墨似的，空荡的大街上了无行人，万籁俱寂，阴气森森。《故事会》那些猎奇小说中，恶鬼往往选择此时出来害人，江晨不禁有些害怕，把手伸到王方的外衣兜里：“他们不会在哪个墙根底下睡着了吧？”
　　王方呵出一口白气：“他们没喝多少，不至于。”
　　江晨“哦”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问：“不会掉湖里了吧？”
　　他听他妈说过，有一年河边有人钓鱼，挖了个冰窟窿，正好有人喝多了，从那经过。也是那人命不好，脚下踩空，“咕咚”一下栽进窟窿眼里，第二天捞上来，人早就冻成棍了。后海边上的栏杆那么矮，保不齐就有醉汉往里掉。

　　王方回忆了一下：“他们走的时候路上人还不少，要真掉水里了，不至于发现不了。而且他朋友没喝酒，没大事。”
　　他攥紧了江晨，重复道：“不会有事。”

　　走到后海边上，正要过桥，突然听见不远处“扑通”一声巨响，似乎有重物坠入湖中。两人皆是一惊，匆匆往声源处跑去。同时，电话蓦地响起。
　　郑岩气喘吁吁：“我报完警了，正出来，你们在哪儿？”
　　王方：“我们——”

　　“哎呀！”前方传来大声惊呼，“有人掉湖里了，快来人呐！”

　　“哎！”江晨怔愣两秒，迅速解开围巾、脱了外套，一股脑扔到王方身上，疾步往前跑去，“来了！”
　　“快来，就在那！”站在岸上的是环卫老大爷，手中正举着扫地的笤帚，使劲往水面够。
　　江晨一边蹬掉鞋子一边问：“哪儿呢？几个人？”
　　大爷用笤帚戳着晃动的救生圈：“几个人没看清，就在圈儿那，跳得太远了！”
　　“知道了。”江晨光脚踩上石栏，双腿狠蹬，纵身跃出，一个猛子扎入湖中。
　　这一连串动作实在是太快，压根来不及阻止，王方赶到时，只见到江晨没入水中的残影。
　　“江晨，江晨！抓这儿！”他劈手夺过笤帚，久久不见江晨回应，整颗心也跟着坠入冰窟。
　　大爷帮不上忙，便扯开嗓子大喊：“来救人呐！快来人！”

　　足足过了半分钟，“哗啦”一声，一人从三米开外冒出头来，大喊：“找到了！”
　　王方仍死死抓着笤帚：“江晨，你先过来！”

　　江晨大口大口喘着气，原地停留片刻，身子沉入水中，这次只要几秒，便拖着一人浮出水面。街边店铺早已关门，水面颤动着白光，王方注视着水面那团模糊的人影，直至那人推开波浪、游到近前、抓住笤帚。
　　“还有劲吗？”
　　“有，先把他拽上去。”江晨抹了把脸，牙齿颤抖，冻得有点说不出话。

　　方才这么一闹，惊醒了不少住户，此时齐心协力，各自拿出竹竿绳索，将落水几人拽到岸上。黑灯瞎火的，水底又有水草，江晨勾着二雷脖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回来，还心道人在水中也太沉了。谁想到，将二雷拉出水面后，众人惊讶地发现，他手上还绑着一只手！

　　灰色的绳子紧紧缠了几十圈，从腕骨以下一直绕到手指指尖，两只手严丝合缝捆绑在一起，仿佛一块重新熔铸、刀枪不入的盾牌。随着二雷被拽起，另一人的胳膊也渐渐露出水面，紧接着哗啦一下，整个人现出真容。

　　江晨是最后上的岸。一上来就被围巾兜头罩住，紧接着是两件外套，王方隔着围巾，两手在他脑袋上乱揉。江晨吸溜一下鼻子，实在冷得难受，便任由王方动作：“人怎么样？”
　　他看不到王方的表情，只觉得头上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也颤：“不知道。”

　　热心群众七手八脚地给两人做心肺复苏，按胸口，掐人中，拍巴掌，都不见两人醒来。正在这时，郑岩来了，他还带着一个人——二雷的父亲。

　　路口太窄，车压根进不来，郑岩把二雷扛到肩上，刚起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有人提醒道：“他俩绑一块了，赶紧解开吧！”
　　郑岩回身，见到那一团绑的乱七八糟的绳索，顿时落下泪来，他狠狠骂道：“什么德行！”

　　绳索绑的实在太紧，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无奈，只得由王方背上另一人，跟郑岩并排往外跑去。两人中间，垂落的胳膊如同两条交颈天鹅抵死缠绵。

　　两人被送进医院急救室。江晨喝了两袋板蓝根，靠在王方肩上睡着了，郑岩蹲在楼梯口抽烟，被护士提醒了一句，沉默地掐灭了烟头。

　　及至天亮，二雷终于转危为安。与此同时，另一人却正式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