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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望断春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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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才知道,江晨走的当天,郑岩开车去项目工地,正好碰上项目总工程师,是个外国人,叽里呱啦问了郑岩一通,最后说他的玻璃幕墙达不到项目要求。
郑岩基本是个不学无术的二混子,哪懂人家说的什么,打了半天哈哈,看那老外表情冷淡,才琢磨出不对劲。他赶紧把王方从家里薅出来,套了身衣服就往人前一推。
王方无奈:“你那什么热工参数的,我完全不懂啊!”
郑岩:“别废话,江晨说你英语好着呢,还跟你爸出过国,啊对了,之前不还在外贸公司干过嘛。反正你在家待着也没事。”
最后这句话倒是说中了王方的痛处。他跟着江晨来北京,其实是非常冲动的决定,江晨有多少钱他是清楚的,但他不准备真的让江晨养他,更不可能让江晨替他还债——江晨越是这么说,他越是不能这么做。至于是虚假的自尊心作祟,还是不愿意让江晨分担苦楚,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现阶段的人生,王方只有还钱一个目标。不过自从来了北京后就一直没有着落,收入的确是个大问题,更主要的是,如果他一直没有工作,很快就会被遣送回户籍所在地。
王方无奈,只得被推到外国老头面前,硬着头皮上阵。最后郑岩说:“告诉这老头,我上头有人,雷总是我干爹,让他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方当然不能直说,跟老外握握手,委婉地说了一句:“Let's call it a day and see you next time. ”
郑岩怀疑:“你真这么说的?我怎么看那老头还挺高兴。”
王方:“他那是谄媚,被你干爹吓住了。”
郑岩恍然大悟:“真不错!”
于是当江晨回来,就接到了郑岩递上的名片。王方,头衔:副总经理。
江晨大笑:“你们这公司一共就俩人吧?”
郑岩一本正经:“不止!还有个拉货的司机。”
江晨又笑:“搁过去你就是投机倒把分子,要掉脑袋的,小心哪天公司让人给抄了。”
郑岩狡辩:“我这不是皮包公司,好歹还有点固定资产呢,不至于。我这叫利用,那个什么,什么……”
“信息差。”王方提醒。
“对对对!”郑总想亲一口王副总,被王副总嫌弃地抬手推开。
江晨于是仔细端详起王副总。褐色的灯芯绒西装肩部板正笔挺,但条纹细腻柔软,有种奇妙的和谐感。跟当时流行的风格相比,显出八九十年代的岁月感,尤其是跟穿着皮衣皮裤的郑岩站在一起,更觉明显,不过这种复古的感觉倒令人眼前一亮,不自觉将视线聚拢在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中。
尤其是那双眼,总散发出漫不经心的文气。
可看着看着,江晨就发现,王方好像不是太高兴。等郑岩走了,他才开口问:“你觉得郑岩靠谱吗?”
王方言简意赅:“当朋友,还行。当老板,未必。”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一起混?”江晨纯粹是好奇。王方跟郑岩很不对付,而且几次三番说郑岩的“坏话”,甚至于此时,仍然觉得郑岩十分不靠谱。
王方说:“人嘛!郑岩不靠谱,钱靠谱不就行了?”
“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江晨不解,“李老师给你的电话,你打过吗?联系过吗?”
从老家回来前,王方专程去见了高中班主任李老师一趟,出来的时候王方眼圈是红的。那天,李老师给了王方一个联系方式,是他在北京的高中同学,现在在高校做讲师,听说最近在评副教授。李老师跟人简单说了情况,对方表示愿意帮帮王方,提供一些学习上的指导,兴许以后升了副教授,还能考研考到他门下。
当然,一切都建立在两人见过面的前提上。
李老师评价王方,可惜了。
王方一直没有告诉江晨他的高考分数,江晨只能由这个“可惜了”判断,他的分数应该并不低,当年或许能去个不错的大学。
王方答:“没有。”
果然。江晨踹他,被扭身躲了过去。
“你不联系我联系,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王方无可无不可:“随便。”
这幅态度没来由地让江晨很恼火。外套就挂在门后,他去王方兜里掏出钱包,打开翻了一遍,没找到联系方式那张纸,又朝王方摊手。王方把手机搁在他手心:“我没存。”
这下江晨生气了:“你什么意思!”
王方拖出椅子坐下:“也可能存了,不知道,你找吧。”
江晨一脚踩在凳子上,大喝一声:“王方!”
九平米的小屋,进门一个炉子,顺时针依次是大红木衣柜、书桌、椅子、一张大床,能站人的地方就那么一丁点,拖开椅子之后,更是逼仄得无处下脚。王方无处可逃,只得认输,好言好语道:“怎么了?”
江晨咬牙切齿:“你说呢?你来北京干什么来了?”
王方轻笑,不假思索地说:“来陪你来了。”
江晨窒了一下:“不是……我说正经的,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之前你还准备考试呢,现在就直接扔了?”
王方点头:“嗯,我想通了。”
江晨:“想通什么?”
王方把眼镜摘下,放在桌子旁:“没有希望的事,从一开始就不要尝试。”
“怎么没有希望了?”江晨放下腿,跟他膝盖相抵,“李老师说那个人,就是他告诉你的那人,他也是高考落榜,之后工作了几年,又重新回学校,一步一步考上去的呀!”
王方摇头:“时代不一样了,人和人也不一样。”
江晨腹内突然生出一阵寒气,跳坐到桌上,俯视王方:“那我呢?”他逼问,“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也没希望?你是不是觉得,你一开始就不该认识我?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说什么来陪我的屁话?对!你这才是屁话!”
王方抬手,够不到江晨的头,转而摸了摸他的耳朵,抚上他左颊。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后,王方低喃:“是我太贪了……可能你说得对,我不该留在这儿,但是……”
但是很难,离开江晨很难。扑火的飞蛾会害怕靠近火焰吗?会担心自己在烈火温暖的拥抱中化为灰烬吗?亦或者,它们会害怕自己的到来让火焰熄灭吗?
可火终究是火。
江晨说不出来让他走的话,只能怒目而视,没过多久,他就败下阵来,弓下身子:“那你说,什么才有希望呢?钱总有还完的那一天,以后呢?你为未来考虑过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有勇气,有时候我又觉得你胆子太小。怕什么呢,时代不一样了,人和人也不一样。”
王方笑了:“你不能总用我的话来反驳我。”
话没说完,屋外就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摩托声,由远及近,由小到大,最终在院外达到了顶点。这才半天没见,郑岩又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了,好像他没有别的朋友似的。
江晨跑出院外:“郑总,你可消停点吧,待会儿该有人出来啐你了!”
他手隐蔽地指了两下,已经有两家掀起帘子朝这儿张望了。
郑岩果断熄了火,一条腿撑在车旁,皮裤咯吱咯吱直响,他在头盔底下大声道:“泡吧,去吗!二雷也去,一起玩呗!”
胡同口的二雷听见郑岩喊他,掐了烟,远远地点头致意,江晨探着身子,冲他招手回应。王方一手掰回江晨的脑袋:“不去,没钱。”
“哎!”郑岩急了,拔下头盔,“有钱,有钱,领导马上给你发工资……靠,我这衣服没口袋。”
“不用,不去。”王方拖着江晨往屋里走。
“那我跟江晨去,江晨啊!”
江晨一步一回头,扯了下王方的袖子:“去吧。你……咱们跟朋友玩玩,别总待在家里。”
郑岩立刻大喊:“哈,听见了吗!江晨咱们走,郑哥带你去,不带他。”
江晨手指快速地划了一圈:“而且他再接着闹,街坊邻居连咱俩都一起啐了。”
王方无奈:“行吧。”
郑岩笑起来,把头盔扔给江晨,拍了拍后座,拧着油门:“上来吧。”
江晨看了看王方的脸色,把头盔还给郑岩:“近吗,我俩溜达着去就行,还有二雷,一起走一段。”
郑岩:“近不近的都不行,像什么话,快上车。”
王方:“我俩一起上。”
郑岩:“仨人坐不下。”
江晨:“那王方坐吧,我跟二雷走过去。”
王方:“那不行。”
郑岩头都大了:“你们俩!要么一起上,要么一个都别上,快决定!”
江晨和王方异口同声:“不上。”
郑岩翻了个白眼,套上头盔掉头离去,摩托车在胡同口熄火,过了几秒,突然掉转车头冲回来,在王方面前停下:“你来开行了吧?”
王方:“我不会。”
郑岩望向江晨,江晨连连摆手:“我更不会。”
郑岩若有所思。
于是,两分钟之后,头盔套在了二雷的脑袋上。
二雷:“……不是,你们仨有病?”
郑岩伸展双臂,一左一右搂住王方和江晨,大踏步往前走去:“你开路,我们跟着你,反正走不了几分钟。”
二雷两脚在地上交替划拉,慢吞吞地跟在几人身后:“到哪儿等你们?”
郑岩头也不回:“老地方。”
二雷飞快划动几步:“我真走了?”
郑岩往旁边让开:“没人拦你。”
“哦。”二雷突然踹了郑岩一脚,下一瞬,猛地发动油门,如飞箭般疾射出去。
郑岩“哎哟”一声,大骂:“你丫踹谁呢!还真使劲儿啊!”
二雷放慢速度,在不远处停下,翘起一条腿挑衅道:“来呀!”
“你等着!”
郑岩捞起袖子,一把拽过江晨,撒丫子狂奔而去。王方愣了几秒,也跟着追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暗,金沙般的天空正缓缓流动着绯红的云霞。一行人迎着落日,追在走走停停的摩托车后,那些吁吁气喘、放声朗笑,都跟尾气缠在一起,被远远地抛在银锭桥后,抛在什刹海微波荡漾的春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