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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望断春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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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微雨,深巷犬吠,春天短暂地在黑芝麻胡同停留了几日,便急着赶赴下一场约会,翩翩然离去。
江晨一开始觉得这地方太小,好几家人挤在一起,一点隐私都没有,本来想去南城找个大点的院,郑岩连连摆手:“可歇会儿吧!那片拆得乱乱糟糟的,人也杂,你们俩不行。”
最后还是王方拍板,定下了这个地方。
郑岩搂住王方的肩膀,大笑:“方方,还是你听郑哥的话。”
王方回手怼开他,推了下眼镜:“我可不是因为你。”
江晨穿梭在满院的尿片之中,一不小心被二尺高的蜂窝煤绊了一跤,摸了两手煤灰,疼得呲牙咧嘴:“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郑岩却很是得意:“多有人气儿!离后海还近,不好么!”
“没有厕所。”
“胡同口有公厕啊!”
“也没有洗澡间。”
“澡堂子啊!走吗?”郑岩立马来劲,拇指往后一翻,“叫上二雷一起,正好你这一身也得洗洗。”
郑岩这人,有股子天生的热情和好客,每句话的内容都是热烈而真挚的,可语气听着懒懒洋洋、漫不经心,叫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可当他真正想跟人交心时,眼神和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样明艳,叫人忍不住想贴近,忍不住相信你是他眼里最要紧的人。
江晨心说,这才见过几面,就直接赤身相对了,半生不熟的,比陌生人还尴尬好么?没等拒绝,郑岩电话已经打出去了:“哎,好,一会儿集合……快点的,给你十分钟,澡堂门口集合,麻溜起来啊!”挂了电话,冲两人扬下巴:“走,吃饭去。”
王方正给江晨擦着手上的煤灰,不解地问:“不就十分钟么,还来得及吃饭?”
而且大中午的还没起,不上班,不挣钱吗?这什么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
郑岩已经转头走了:“嗐,你不了解,二雷的十分钟,就是咱的一小时。不管他,吃饭去!”
几人在胡同口吃完饭,溜溜达达走到澡堂门口,一人两块钱买完澡票,二雷这才姗姗来迟。
“来了啊。”他个头很高,却驼着背,垮着肩,无精打采、呵欠连天,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他就掏钱买澡票,低头换鞋,看样子谁也不想搭理。
江晨犹豫了一会儿,主动道:“我是江晨,这是王方。你好。”
郑岩两只胳膊搂上二雷的肩膀,使劲晃了晃:“热情点嘛,二雷,雷总!”
二雷怼了他一下,拧身躲开,动作跟王方一模一样。
江晨看了王方一眼,王方看了二雷一眼,二雷看着郑岩。
郑岩哈哈大笑:“走走走。”
几人飞快冲完,两两相对泡在池子里。泡汤的以老大爷居多,一般都是早起顶门来,此时过了中午,人基本都在外边下棋喝茶,池子里没剩多少人。
等最后一个大爷走了,二雷才从水里坐起来一点,盯着水面:“这回真完了,没希望了。”
郑岩也不说话,冲王方挑眉,王方压根没看他,用手指擦着镜片上的水雾。郑岩又冲江晨扬眉,意思是你看着吧。
二雷耷拉着脸:“我爸上他们家里去了,还跟他爸妈吵起来了。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短信也不回,邮件我也发了,聊天室也留言了,人家压根没理我。我本来想上他们家门口蹲点,你猜怎么着?我爸让人在那看着呢,一看见我就把我轰走,我手机也被没收了,昨天才买个新的换上……”
郑岩说:“然后呢?你就走了?”
二雷继续说:“可能吗?我趴他们家院墙那喊,我说我跟我爸断绝关系,只要他愿意,咱们俩就走,走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我还说,要是他不出来,我就一头磕死在他家门口。”
郑岩:“那他出来了?”
二雷摇头:“没有,他妈出来骂我一顿,让我赶紧滚。”
王方兴致缺缺,江晨心说这什么痴男怨女、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听得十分起劲。然后他就听二雷说道:“他妈说,已经给他介绍好媳妇了,过俩月就结婚,再上门她就报警了。”
江晨愣了,使劲眨了眨眼,转头盯着王方,冷不防手被人在水里攥住了。王方最近有点近视,稍微暗点的地方都带着眼镜,此时也不例外,半干的短发耷拉在额前,惯常戏谑的双眼正从镜片后认真地凝望着他。一本正经,斯文端庄。
脖子再往下,水面底下……就什么都没穿了。江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身下立马起了反应。
二雷埋怨郑岩:“你就让我看这,存心刺激我吗?”
江晨赶紧挣开手,在脸上拍了两下。
二雷叹了口气:“不好意思,不是针对你们。我就是……唉,心情不太好。”
江晨稍稍往旁边侧过去,问二雷:“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二雷人高马大的,此时缩成一团,格外委屈:“上中学就认识了。”他看江晨眼神的确关心,忍不住一股脑地倾诉:“那时候没想这么多,就觉得喜欢他,看他特别帅,带劲儿。后来他上大学了,我没考上,他妈不让他跟我一起玩,他听他妈的话,不跟我来往了。我见不着他心里难受,就见天儿地去学校堵他,正好看见有女的给他递情书,我当场就着了。那火,噌一下冒出来了!”
“我说喜欢他,问他什么想法,他也喜欢我,我们俩就在一块儿了。可是他不敢让他妈知道,知道了能把他腿打折,我也不敢让我爸知道,我爸不给我打折,直接能给我打死。我们俩只能搞地下恋,周末出来见一面,待一会儿。有的时候就见五六分钟,怕人看见,赶紧就分开了。”
王方突然出声:“你爸怎么知道的?”
二雷脸有点羞恼,不过没一会儿眼圈儿就红了:“我爸看见我俩躺一起了。”
江晨“啊”了一声。
二雷问他们:“你们没说吧?”又紧接着羡慕地说,“你们离得远,发现不了,最好一辈子别让家里知道。让家里知道没有好下场。”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郑岩猛地拍了下水面:“你别这么说,你爸头两天还问我来着,问你在我这儿住的怎么样,有没有钱花,心情好不好,可见老雷还是关心你的。”
“他关心个屁,他巴不得我早点死了。”二雷咬着牙,脸上却满是悲戚,“他的心思我还不知道?这是看我没事儿,就着急给我介绍对象呢。”
身上有点冷,江晨连连捧水浇到身上:“那不是祸害人小姑娘吗……”
“对啊。”二雷说,“我跟我爸说我有艾滋,没法结婚,我爸当场给我俩大耳刮,拽我去疾控中心做检查,当着大夫的面又给我一顿骂。”
江晨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王方嚯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拉着江晨就要走,二雷“哎”了一声:“骗我爸的,你也信。”
江晨还半坐在水里,转头正想叫王方,愣了几秒,赶紧转回来:“咳咳咳!”
王方也愣了,背对着他,又缩回水里。
郑岩在二雷脑后呼了一巴掌,没使劲:“你说说你,什么话都往外说,我是你爹我也揍死你。”
“我倒巴不得你是我爹呢。”二雷起身,拿毛巾围到腰上,“算了,不想说了。”
外头喝茶的、打牌的、修脚的、下棋的,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几人没多待,出了门就各自回家。二雷使劲拍了拍王方的肩膀,手移到江晨肩头,没落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好自为之吧。”
郑岩笑了两声,说“下次再聚”,但三人心情沉重,没人搭理他,活跃气氛彻底失败,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回吧,我们走了。”
回了家,王方继续收拾东西。江晨靠坐在床头:“我后天要去趟山西,前两天跟你说过。”
王方低着头,把一摞摞书装进纸箱,推到床底:“嗯。”
江晨看了一会儿,说:“我慢慢地跟他们渗透。我爸妈喜欢你,不会出事的。”
王方站起来:“就因为你爸妈喜欢我,所以你更不能说。”
“那你觉得能一直瞒下去么?”
“瞒不了就……”
“就怎么样?”
“往后时间还长着呢。”江晨说,“他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王方笑了:“是,往后时间还长着呢,你怎么知道你不会……算了,你不睡会儿吗?”
不提还不觉得,他一说完之后,江晨突然就觉得困了,钻到被窝里:“那行,我先睡一会儿。就是有点冷啊……”
话没说完人就已经睡着了。屋里亮,又冷,江晨睡得不太踏实,朦胧中感觉身边有人躺下,渐渐热起来了,不禁朝热源靠过去,彻底睡死过去。
睡醒了,江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王方在打岔。他似乎很回避这个问题,不过二雷的出现让他态度有些微妙地改变。江晨理解郑岩的心情,也明白为什么郑岩对他们如此热络——臭泥也得晒晒太阳,不然真的会烂。
很快,江晨就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了,他接到谢飞的指令,立马飞奔山西见客户去了。等去了山西回来,江晨惊讶地发现王方已经换了一身板正的西装,被笑眯眯的郑岩搭住胳膊:“你老公现在是我的人了。”
江晨:“……什么玩意?”
郑岩说:“他现在是我的员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