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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庭有枇杷16 ...

  •   回到重庆之后,王方突然病倒了,去北京的计划不得不一再推后。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发烧,感冒,肠炎,荨麻疹,气管炎,断断续续、缠缠绵绵的,半年多才好利索。也看不出个具体原因,大夫说他压力大,抵抗力太低,没什么好的办法,多休息,多补补,仅此而已。
      郑岩说:“他这是心病,为爱所伤!”
      王方说:“放屁,让他滚!”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俩人才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前后拢共不到十分钟,却非常不对盘。或者说,王方单方面看不惯郑岩,他还很少这么明显地表示自己的不悦。

      就连骂郑岩,王方都是有气无力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连绵潮湿的阴雨天,闷热滚烫的夏夜,组成一只密闭的网,将王方禁锢其中。
      当然,最大的牢笼还是王方自己。爱情终究还是伤到了他的五脏六腑。

      郝萍瞧不上这个儿子,江雪梅不接受他,连王方自己都无法坦然面对自己,只有那个推拒了所有阳光的二层小屋才能给他安全感。像只臭虫一样。
      在外面的时候,王方很刻意地回避跟江晨的肢体接触,回到房间,江晨一亲他,他立马下意识地回应,然后过一会儿,又喘着粗气落荒而逃。屡屡如此。

      王方喜欢江晨,又惧怕江晨。就像过年放烟花,你知道它很美,你欣赏它冲上云霄、乍然迸放的瑰丽,却害怕燃烧的引信会崩得你脑仁开花、血肉模糊——可你又想看烟花。

      江晨愈发觉得,他要尽快带王方离开这里。春节前,他从厂里淘换来一台电视,接上信号,给王方介绍北京申奥成功之后的种种规划,介绍城市发展前景,介绍未来的壮美蓝图,企图把王方从那间小屋里勾出来。王方哭笑不得:“我没说不去,你别没事儿总往这跑。我又丢不了。”
      江晨一个纯纯的唯物主义者,近来也变得十分迷信,学摸来一束干艾草,使劲往王方身上抽,美其名曰“去病气”。
      王方一边躲一边笑骂:“江晨你胆儿肥了!”
      江晨追着他,屋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嘭嘭直响:“抽一下怎么了?吉利——哎!”
      屋里本来就小,王方突然停了脚步,不躲了,江晨撞到他身上,手里的艾草兜头甩到脸上,打得他眉毛抽搐了一下。
      “你这人……”江晨扔了艾草,摸了摸王方的脸,“都红了。”
      两人凑得近,鼻尖贴在一起,王方偏过头,在江晨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往后撤了一步。都是男人,江晨知道怎么回事,又把人抓回来,不让他躲。王方这回没躲,仔细想想,自己家里也犯不着躲,于是鼓起勇气贴了上去。

      人这一生,会爱什么人,会对什么人起反应,会对什么性别的人钟情,都是与生俱来、命中注定的本能。他们可以否定自己,却无法否定爱情,因为否定爱情即是否定最为基本的人性。

      四目相对,身体相依,江晨的手顺着王方的外套滑了进去。

      “哎哟!”突然,阴阳怪气的人声从门外传来,一双眼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张望,“打情骂俏,也不注意场合!”
      江晨又惊又喜:“郑岩?”
      王方三两步走到门口,“嘭”地关上门:“我自己家,注意什么场合!”他脸色难看,也不知道是被撞破了觉得难堪还是单纯地恼羞成怒。
      郑岩在外面大吼:“门都不关,不就诚心给人看嘛!”
      “闭嘴!”王方在门里大喊。

      江晨赶紧开了门,招呼郑岩进屋:“你什么时候来的重庆?”
      “就这两天,你没看我邮件?”郑岩抽着鼻子嗅了嗅,脚尖把门扒拉开,悠哉洋哉迈步进来,“这破地方也能住人?”
      江晨扶起凳子:“坐啊。没空看邮件,你直接打电话多好!”
      郑岩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大爷似的坐下,两下剥了砂糖橘,整个儿扔到嘴里,回味道:“重庆真不错!你说这儿的妞也不怕冷,露着俩大白腿,蹬着小皮靴,跟飞一样,嗖嗖嗖往台阶上蹿。哪像北京,一到冬天,个个都捂得跟棉布袋似的!”
      江晨捡起他扔的橘子皮:“那叫裤袜,不是真大腿。”
      “嗐,都一样,外人觉得是大腿不就行么?”郑岩又想往地上扔,看见江晨拿垃圾桶,便把橘子皮攥在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方的裤子,“你们不懂。”

      王方咬着牙:“你来干什么?”说完又瞪着江晨,“你给他的地址?”
      江晨点点头,郑岩立刻咋呼道:“哎哟,别提了!这破地址我找了一个多小时,还翻了座山,再走两小时我都能直接干到贵州。”
      “有饭吗?”郑岩站起身,拉开半人高的小冰箱,头伸到里头翻找起来,嘴里嘟嘟囔囔,“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您出去吃吧。”王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不出去买点菜?”郑岩掏出一百拍在桌上,施施然坐下,翘起二郎腿,“馆子里点个现成的也行,我不挑。”
      王方没要他的钱,拎着衣服:“江晨,跟我……”
      “他别去了!”郑岩立刻拽住江晨,像是故意气王方似的,拔大葱一样把人拦腰抱住,“他郑哥要跟他聊聊,单独聊。”
      王方果然被气走了。

      等人走了,郑岩就显得正经多了,转而说起别的:“你郑哥现在有别的活了,玩票大的,干吗?”
      “电动汽车那个公司呢?”江晨坐到他对面,心说这人还真是,说变就变,没个定性。
      “交给二雷了。二雷被他老爹扫地出门,总得有个去处。”郑岩语气惆怅,使劲挥挥手,把那股郁气挥走,又兴奋地晃着二郎腿,“你知道现在北京城什么样么?”
      江晨没问二雷为什么被扫地出门,应声道:“啊,什么样啊?”
      郑岩两臂伸开,手掌一左一右往上抬:“这边,咵咵拆,那边,噌噌噌,楼就盖起来了!更何况现在都是奥运之都了,还能跟以往一样么?这城市,不得改头换面,大变一场?二雷他爹手里七八个项目,都是写字楼,知道么,三四十层那种,唰唰往外冒。”
      他激动得像楼是从他手底下薅出来似的:“二雷不想干活,不还有我呢吗?我帮他老爹养儿子,他老人家嘴里的肉分我两块,不过分吧?”

      郑岩翘着脚,抽出根烟叼上,摸了半天发现没火,于是就用牙一上一下甩着烟:“啧啧,看来我得干回我的老本行——”
      没记错的话,这人老本行不是中学门口摆地摊卖磁带的么?
      虽然如此,江晨还是配合地问道:“那是?”
      郑岩“诶”了一声,神秘地笑道:“建筑业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晨没当回事:“是吗,那真不错,有前途。”

      郑岩“哦”了一声,突然坐直身子,吐了烟,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敢情你去北京不是投奔我啊?”
      江晨茫然:“不是啊,我也没说过是啊。”
      郑岩丝毫没有自作多情的尴尬,好奇地问他:“那你干嘛去啊?”
      江晨也顺手剥了个砂糖橘:“我大姑父想在北方设立一个办事点啊。”
      “哦。”郑岩并不意外,从江晨手里夺过橘子,抛进嘴里,有点遗憾道,“等到了再说吧。可惜了了,我还想带你挣大钱呢!”
      江晨“哈”了一声:“行啊,找机会吧。你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

      “来北京有空找我,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去点……”郑岩挤眉弄眼,嘴使劲咂了两下,低声说,“特别的地方。”
      门外隐约响起脚步声,郑岩突然坐直,两眼跃过江晨望着门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地放轻了声音,一字一顿地扯出一句:“孤独是人的宿命,爱和友谊不能把它根除,但可以将它抚慰。”

      “你要让王方知道,这世界上也有跟他一样的人。要让他知道,他也值得有朋友,他自己的朋友。”

      接着,钥匙叮当晃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方拎着两袋速冻水饺,径直走进厨房,拧开燃气灶:“过饭点了,没别的了,凑合吃吧。”
      “什么馅的?我靠绿色的,我不吃韭菜啊!”郑岩惊呼起来,跟着钻进了厨房。
      “爱吃不吃。”王方推开肩膀上的手。
      “干嘛呀,他能摸,我就不能摸?”
      “你滚蛋!”

      难得的阳光从窗缝溜进厨房,亮色转瞬即逝,厨房飘出袅袅蒸汽,一缕韭菜的辣味钻入鼻尖。春山日暖,这里又活了过来。

      2002年的春天,他们走出这片山。绿意追着他们的步伐一路北上,在一场风沙之后,倏忽铺满整座京城。

      黑芝麻胡同一处九平米的小屋,扯上一张红色的窗帘,门口再摆一盆鲜红的月季,木门上挂了一串陶瓷的风铃,墨笔在门上大大地烙下一个“江”字,从旁又添了一个小写的“王”——这便是他们的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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