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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庭有枇杷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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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两天,两人终于抵达老家。
王方把江晨送到家门口,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我就不进了,我直接去我姥姥那。”
“进去待会儿再走吧。”江晨把他往屋里拽。
“江晨?江晨!回来了啊?”江晨他妈在屋里一叠声地高喊。
王方像是被火烫了似的,一下子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跑了。江晨心说,从前都没发现,怎么王方这么怕我爸妈?
转过头,江晨愣住了,一时没认出面前憔悴的女人是谁。
“哎呀,怎么不进屋!”江晨他妈三两步跑过来,接过江晨手上的行李。
江晨喊了一声“妈”,就看他妈低着头,一下子哭了。接着,屋里传来“嚓哒,嚓哒”的脚步声,竹竿似的男人从卧室里出来,倚在门口。他头发理了个板寸,从鬓角到后脑勺全是白的,两腮深深凹陷,布满苍斑的皮肤在颧骨上挤出一圈水波似的皱纹,宽大黝黑的手掌像榕树根一样,紧紧盘扎在门上。
江晨又喊了一声“爸”,老江“嗯”了一声,瘸着腿往茶几走去,背过身倒水:“累了吧?”
“快进屋!”江晨他妈抹着眼泪,从他背上把双肩包扒下来,离得近了,能看见她头顶稀疏的白发和额角的皱纹。她依旧中气十足:“热不热?饿不饿?快进屋吃饭吧!”
江晨的眼眶盈满泪水,怕被发现,赶紧低头换鞋。
饭菜是早就做好的,一直放在锅上热着。全程基本只有江晨一个人吃,他爸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时不时问上几句。吃完饭,江晨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说起老江的案子。抢劫的团伙年前落网,主犯前几个月执行死刑了,不过赔偿的钱还没有全部到位。
“你不用给家里寄钱。等你妈好点了,就能去工作了。”老江安慰江晨。
江晨从一进屋就觉得他妈瘦了不少,具体瘦在哪儿又说不清。听老江这么说,顿时有些惊慌:“怎么了?”
江晨他妈倒是挺看得开,撸起一边短袖,指着从腋下延伸到胸口的一道疤,一如既往地笑道:“哎呀,就是上回带你爸去复查,我不是老觉得胸口疼吗?就做了个体检,发现是乳腺癌,给切除了。”
乳腺癌,到底沾了个“癌”字,江晨耳鸣阵阵,顾不得别的,冲到他妈身边,摸着那道细长的疤:“怎么不跟我说呢?”
“没大事,都做完手术了,好了。”江晨他妈拍了拍他的手,起身收拾桌子。等她进了厨房,老江才轻叹一声:“都是累的。”
那一声叹息似乎隔着悠远的岁月,融化进炽热的空气和蝉鸣声中。
屋里一切都是旧的,岁月在此耽留许久,似乎不愿离去。沙发,桌椅,床铺,衣柜,窗帘,门板,墙纸,贴画,还有人。江晨靠在绿色的沙发上,失神片刻,笑着拖过行李,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地上:“大姑让我带了好些特产,还有之前去北京出差买的东西。”
老江显得很高兴,话题转到江晨的工作上。江晨他妈在厨房,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两句,一直说到两人回来,说到王方姥姥家的事儿。
提到王方,老江的头重重点了点,屈指在桌上扣了两下:“这孩子真不错。钱给他了吗?”
“给了。”江晨蹲在地上,生怕老江不相信,又提高了嗓门,一连串地说道,“我第一个就给的他,还多给他不少呢!他一个人也不容易,欠那么多钱,家里一点忙都帮不上,我不得帮衬着点么?他现在换工作了,我怕他不习惯,总去看他呢。”
理直气壮得十分心虚。
老江没听出来,赞许道:“行,给就给吧。你待会儿也去他们家看看。”
出了门,江晨站在街上,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一夕之间,这座城市老了。房屋和人一样,变得低矮干瘪,倾颓的红砖墙已经承载不住年轻人日益沉重的梦想,在电线割开的天空下无力躺倒。
小卖部依旧开着,大姨带着一副老花镜,虚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江晨,说他:“长高了,成了个大人了!”
背后的三层小楼似乎蒙了一层泥浆,楼顶传来男女老少的争吵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高。江晨在路口伫立片刻,正犹豫要不要上楼,就见王方从楼门口出来了。他手里还拎着回来时的包。
“走吧。”王方也没问江晨来干什么,把包扔到江晨身上。
江晨“哎哟”了一声,掂了掂背包,甩到后背上:“你带什么了,齁沉齁沉的。”
王方走在前头,情绪不高,脚步飞快:“自己看。”
背包跟塞了转头似的,江晨好不容易背好了,哪愿意再往下卸,嘟囔了一句:“等会儿我都不行……”
江晨跟在王方身后,一直到了胡同口才发现,王方打算回之前的平房,就是老太太一直住的地方。
“你去我家吧。”江晨搂住王方脖子,把背包的重量向他压过去,“你那院子多长时间没收拾过了,还能住人吗?”
王方斜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好像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催他赶紧过去似的。江晨紧跟在后面,见王方掏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锁锈了,王方又手抖,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去,咔哒一下打开,霍然推开院门,卷起满院尘土。
江晨用脚尖扫了扫,把背包立在门口干净的地方:“你真要住这儿?”
满院的落叶鸟屎,还有一滩水洼,里面可能死了只鸟,臭气熏天、蚊蝇缭绕的。
王方没说话,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了一圈,似乎在找笤帚。江晨把院门关上,拎起门后的笤帚:“这儿——”话音未落,笤帚就咔嚓一声断了。
王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蓦地转身,喉结上下滚动:“江晨……”
江晨扔了扫把:“哎。”
王方走近了一步,又喊:“江晨。”
江晨答:“哎。”
急匆匆走了一路,王方的鼻尖渗出几滴汗,额前的头发也湿了,他好像刚从水里钻出来似的,有气无力:“我姥姥留下两间房,我妈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事。我大舅他们都在,一时半会说不出来个结果,我先出来了。”
江晨朝他走了一步,抬手抹掉他额前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我听见了。”
事实上,他还听见郝萍说:“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玩意!关键时刻一点都指望不上,你要有本事,还用跟他们抢这破房子吗?你要有本事,我用得着一把年纪还在外面混吗?”
郝萍说:“你就跟你爸一样!窝囊废!”
王方立在院子中央,瞧着一身铮铮铁骨,其实比那根陈年笤帚还要脆弱易折。
江晨冲他伸出双臂:“来吧,给你抱一下。”
王方一头扎进江晨怀里,眼眶抵在他肩峰上。江晨顺势把人抱住,手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两下:“跟我回家吧,行吗?”
王方闷闷“嗯”了一声,仍然倚在江晨身上。江晨感觉自己的肩膀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谁都不容易,人嘛。”江晨说,“以后你还有我呢。”
王方笑了一声,笑声太快、太模糊,没等江晨反应过来,他便直起身,拎起背包,挥了挥手:“带路吧,小江。”
江晨家的小屋已经彻底沦为杂物间,王方只能跟他挤在一张床上。两人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但这回江晨怎么躺怎么觉得别扭。
北方的夏夜凉爽,不用开空调,甚至风扇都不用,只留一个窗缝,自有徐徐凉风催人好眠。江晨背对王方,躺得笔直,琢磨着王方睡着了,才放松手脚,翻了个身,仰面长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听见王方说:“热?”
江晨愣了两秒,果断坐起来:“你没睡着啊?”
王方也坐起身,胳膊上都是凉席压出的印子,后脑勺的头发炸成一团,见江晨看他,他抬手把被子拽到肩膀上,只露出一颗脑袋。江晨想起去年的肠胃炎,摸了摸他肩膀,有点凉:“你冷?想吐吗?”
“不冷。”王方往后缩了缩,“有事?”
今夜没有月光,黑暗的掩饰让人滋生出无限勇气。江晨手肘撑在膝盖上,叉着腿目视前方,平静地说:“回去路过北京,我带你见见郑岩。郑岩,你记得吧?”
王方隔了半天才回:“记得。”
“我想去北京。”江晨在黑夜中握住王方的手,“跟我走吧。没有你,我害怕。”
王方把江晨的手贴到脸上,默然半晌,忽的拉到嘴边亲了一下:“行,谁让你离了我就活不了呢。”
江晨去北京的想法很早就有了,他爸妈没说反对,只说跟谢飞那交待好了再决定,不要冲动。又说趁着年轻,多出去闯闯也行,实在不行就回家。但江晨不可能再回来了,家是一个只能怀恋不能久居的泡影。为了他们,为了王方,他也绝不可能再回头了。
临行前,江晨他妈特意嘱咐江晨:“你把钱都存好,以后留着结婚娶媳妇呢!王方也看着点他,别让他乱花钱。”
江晨咬着唇,看了一眼王方:“妈,其实我不……”
王方使劲拽了他一下,笑道:“知道了,阿姨放心吧,我一定看好他。”
火车终到北京,准点启动。江晨他妈那句话追着火车一路狂飙,时快时慢,时大时小,在王方耳边一遍遍回响。王方靠在窗前,突然有些畏缩:“江晨,我……不想去北京了。”
江晨脑袋猛地一点,磕在小桌板上:“嘶——到了?”
王方摇头,侧目望向窗外:“没有,睡吧。”
关于王方,江晨似乎有种本能的敏感。他很认真地看着王方,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靠在他肩上:“如果哪天你想走,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王方反应了一会儿,笑了:“我不走,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