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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庭有枇杷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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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的住处是两栋高层之间的二层小楼,前后楼间距基本为零,没有任何采光,楼道灯很暗,还坏了一个灯泡。雨水顺着墙缝成股流下,又在台阶上汇成一条小溪,潺潺地往下流淌。楼梯的扶手上挂着一串刺绣鞋垫,鞋垫一直延伸到一楼入口,风从入口钻上来,吹得鞋垫左右摇摆,仿佛阴曹地府里晾晒的舌头。
王方在这样暗色的画面中乍然出现,宛如一道白虹。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的,个子不太高,中等胖瘦,面色红润,泛着油光。男的正跟王方说话,声音不大,说完之后王方哈哈笑起来,还拍了拍男的胳膊。
正要上楼,一抬眸,就见到门口的江晨。
江晨脸色相当难看,所有的礼貌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冷着脸,咬着牙,一句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男的倒是识趣,立刻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王方:“你还有客人,那我先走了哈,改天再来。”
王方送了他几步,哼着歌一步一步上了楼,先开纱窗门的锁,再开门锁,两道门都开了,才仿佛才看见江晨似的:“进屋吗?”
江晨扭头冲进屋,打量了一番这个比之前小得多的房间,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他抱着胳膊盘问:“这人是谁?”
王方换鞋,转身进了巴掌大的厨房:“同事。”
“多大了?”
“二十五吧,我没问。”
“他来干什么?”
“顺道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塑料袋窸窣的响声停住了,王方从厨房转头睨着江晨,悠悠道:“你干什么来了?审犯人?”
江晨脚尖踢着带来的东西,闷闷不乐:“我刚从北京回来,给你带了东西,你自己看吧。”
王方不理他,手里的塑料袋一直响个不停,又开了水龙头,哗啦哗啦,不知道在干什么。江晨满腔热情被兜头浇灭,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用杯子压好,霍地站起身:“你忙吧,我回去了。”
“等会儿!”
王方终于肯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捧着竹筐,里面是一堆枇杷,他随手捡了个大的扔给江晨:“这么着急?”
江晨两手接住枇杷,攥在手心,手指抚过上面细密的绒毛,突然有些哽咽:“王方……”
“哭什么?”王方抽了张纸递过去。
“没哭。”江晨把眼泪憋回去,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却不敢直视王方,只能盯着桌上的信封,“我之前一直出差,没来看你。”
“没事。”王方手下垫着纸,低头剥枇杷,对江晨的解释混不在意。
“有事!”江晨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他手上,“我不是故意的,这阵儿忙完,最近半年应该都不会出去了。我每周都来。还有这个钱,我妈让我给的,说先还你,你也不容易。”
王方“嗯”了一声。江晨立刻道:“你看看,数对吗?”
王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颗枇杷,擦了手,才在江晨渴盼的目光中打开信封,点了一遍。接着,他把多出的几张推给江晨:“你留着花吧,我不用你给钱,以后你自己管钱吧。”
“王方!”江晨一下把枇杷撂在桌上,急道,“你、你怎么了,你原来不跟我这么见外!是因为那个男的吗?”说着,拖着板凳坐到王方身旁,“我每周都来看你,不就是一兜枇杷吗?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你别让他送你了,行吗?”
王方一手撑着头,歪着脑袋跟江晨对视:“什么行不行?你两个多月一点消息没有,回来就跟审犯人似的审我。你又不喜欢我,还指望我为你苦守寒窑,等你回来,我再屁颠屁颠笑脸相迎吗?江晨,你觉得我那么贱吗?”
江晨知道,自己还不配对他说“喜欢”二字。他抓住王方的肩膀,直接亲了上去。左右开弓,一边一下。王方被亲懵了,手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江晨紧紧扣住王方的肩膀:“你不贱,我才贱。你还有别的同事、朋友,我就只有你。我这两个月一天都不敢歇,就怕有时间了,来找你了,发现你跟我疏远了,不想见我了。”
江晨环视四周,突然做了决定:“我搬这来吧,我每天早晚坐公交上下班,早上早点出发,晚上晚点回。那个房子不住了,反正我总出差,空着也是空着。”
王方手指在竹筐里挑挑拣拣:“你不住了,万小胖他们怎么办呢?”
江晨毫不犹豫:“他们不重要。”
王方气笑了,或者是真觉得好笑:“你别闹了,这房子这么小,根本住不开。你天天早出晚归,不还得我伺候你?”他停了几秒,笑容褪去,“更何况,你搬过来,大姑能同意?”
江晨把枇杷从他手底下抽走,赌气似的嗫嗫道:“我不管。你不在,我没有主心骨了。”
王方拿他没办法了,哄他:“你听话,回家去吧,别搬过来。”
江晨端详着他的表情,不禁有些生气:“你别总拿我当小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等王方出声,江晨便气鼓鼓地站起身:“咱们一辈子在一起,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而且你总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犯得着给你买这么多东西吗?我不喜欢你把钱都给你?我不喜欢你,我、我……我亲你干什么……”
最后这句没说完,江晨脸就红了,想转身,又怕王方小瞧他,于是顶着红透了的脸怒视王方。王方施施然站起身,走到江晨身前,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脸慢慢凑了过来。他刚吃完枇杷,双唇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闻起来清新甜爽,也许吃起来也一样。他像这个季节无处不在的金黄硕果,明灿灿,金艳艳,在江晨心上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鬼使神差地,江晨把唇贴了上去。两人唇瓣相贴,轻轻摩挲,呼吸都有些急促。
半晌,还是王方先拉开了距离,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姑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让你为难。你搬过来,大姑肯定会知道,她再把我赶走怎么办?赶到别的地方,让你永远找不着,怎么办?”
江晨攥住王方的手:“我跟你一起走,不会找不到你。”
“你还真赖上我了?”王方笑了,回握住他,“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说那些。你还小,没定性,我现在也没有精力想这些事,等以后再说吧,行吗?”
江晨心知他着急还钱,有钱了先紧着债主们,自己一点都不舍得花,连忙问:“还有多少啊?”
“你别管了。”
江晨“哦”了一声,把桌上的钱塞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塞到王方裤兜里:“那你把钱拿着。”
视线不经意从裤兜旁扫过,江晨微微愣住。王方一下子恼了,转过身去:“你……看什么看!”
“你真的……”江晨轻轻戳了王方一下。王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嗷呜一声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真怎么!你快走吧!”
“我知道了。”江晨郑重地点点头,背上包往外走。
“你知道什么呢……”王方嘟囔着转过身,把江晨推出门外。目送江晨下楼,他挥了挥手,说了句“快点回家”,就着急忙慌地转了身。却没有关上门。
江晨仰望王方的背影。
欠条没有将他压弯,压倒他的是孤独。对自己与众不同的震撼,对未来的彷徨无助,对天长地久的企盼和惶恐,无法为外人所道的哀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情,无法坦然面对的欲.望,化作千钧重担,将他重重压倒在地。所选之路并非坦途,他只能孤注一掷,禹禹独行。
只有懂得王方,才能拥抱王方。
江晨从王方那出来,却没有回家。他难得进城一回,在大街上溜了两圈,瞥见蓝色招牌上偌大的“网吧”两个字,心思一转,抬脚走了进去。
这一天,江晨学会了使用浏览器,还学了很多别的东西,简直大开眼界。
之后的几个月,江晨果然不怎么出差了,偶尔出席两次江雪梅安排的相亲局,然后见缝插针地来王方这儿看他。
可能是工作的原因,也可能是屋里光线不好,有回江晨过来,发现王方竟然戴上了眼镜。薄薄的两个镜片,没有框,搭在精巧挺拔的鼻梁上,被眉毛这么一压,在眼窝投出一片青灰的淡影。
王方正在跟江晨讲理财的问题,告诉江晨年化利率是多少,收益是多少,买哪个,江晨听着听着就着魔了,只见他双唇一开一合,浑然不知那唇里蹦出来的是什么字。
笔在纸上敲了敲,王方摘了眼镜,严肃地点名:“江晨。”
“哎!怎么了?”江晨回过神来,“哦,买吧,我听你的。”
王方把笔搁下,眯着眼:“你从一进屋就支支吾吾,想说什么?”
江晨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把板凳拖近了王方,期待地问:“我准备回家一趟,你跟我一起吗?”
王方没怎么考虑便拒绝了:“我没有假,你自己回吧。”
江晨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王方都没松口。他再说,王方就凑近了作势要亲他,他长进了不少,不怕王方,于是两人隔着桌子亲吻,坐着亲吻,站着亲吻,在门边亲吻。直到道了别,站在楼道口,江晨才发现,今天算是白来一趟。王方这人真是蔫坏得很。
不过没过几天,王方就主动联系江晨,说他准备一起回去。
江晨不解:“家里有事?”
王方语气平静:“我姥姥没了。”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我妈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