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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庭有枇杷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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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搬走之后,江雪梅暂歇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一到周末就给江晨安排各种饭局,江晨躲得过一次、两次,躲不过次次纠缠。到后来,他干脆直接去外地跑业务了,一个月几乎只有一两天回家,其余时间都在全国各地漂着。
春节前的那次展会,谢飞本来没希望有多大的效果,主要是为了长长见识,还能顺便看看女儿,没想到,真误打误撞,拉到几个北方地区的意向。湖北那边的业务基本上固定下来了,孙经理于是安排江晨去联系一下北方的意向,正好他是北方人,某种程度上能够拉近一些距离。
江晨拖着一箱零件,背着一只破旧的单肩包,从菜园坝火车站出发,一路北上,先到山西,再到河北,再到天津,每个地方少则两日,多则七八日。有的客户厂址在郊区,迟迟约不下来进城见面的时间,江晨便拖着行李主动过去,公交车到不了的,就搭老乡的三轮车、拖拉机。
有一回,从客户那出来实在是太晚了,荒郊野外的,老板让他住一宿再走,但第二天约好了时间,一早还得赶火车去见下一个客户,江晨实在等不了。晚上九点多,公交车没了,路灯时亮时不亮,他拖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走了俩小时才遇到过路的行人,搭着牛车走了一段,终于准时进城,赶上火车。
他从车站的镜子里看自己,灰头土脸,满身风尘,胡子拉碴,皮肤晒黑了不少,纽扣上别着稻草,或许还沾了几块牛粪。
他咧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越来越成熟了。
跑业务,第一回是纯体力活,网撒下去,不一定能捞到几条鱼。到了第二回、第三回,就是脑力的交锋,这并不是江晨所擅长的,第一回摸清底细之后,往后就需要孙经理甚至是谢飞亲自出面。通常进入到谢飞这一环时,意向转化的概率就比较大了。
江晨跟着谢飞倒是学到不少,一则是谈判和说话的技巧,二则是对于市场的判断。不过在第二点上,他跟谢飞存在相当大的分歧。
第二轮去天津,见完客户,江晨提出想去北京见个人。谢飞没听说北京还有意向,一问,才知道是郑岩。
谢飞已经忘了这号人:“郑岩,没听说过,靠不靠谱?”
江晨之前跟郑岩联系过几次,还算认同郑岩的想法,便跟谢飞简单提了一下:“去年电动汽车就被列入863计划重大专项了,今年项目启动,电动汽车的大风就刮起来了。郑岩有朋友做外贸的,国外有不少公司已经从国内进口零部件了,我们是二级供应商,之前找的一级供应商都是做燃油车的,其实电动车这块可以试试。”
谢飞仍旧不信,眉毛拧成两团曲线:“你不要被人几句话骗了,现在哪有开电动汽车的?不知道多少年才搞得出来!这些政策的东西,一天一变的,根本说不准。何况你连国内的市场都没有搞得定,还准备搞国外的?”
江晨嘿嘿笑了几声:“反正顺路嘛,婷婷姐快出国了,咱们也去北京看看她。”
说到谢婷婷,谢飞很快便同意了,但是他只让江晨自己去见郑岩,仅代表个人,不代表公司。
“别乱说,别惹麻烦。”谢飞警告道。
接触了这么多人,全国各地跑了个遍,江晨觉得,自己相比谢飞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胆子大,对于新鲜事物有种本能的敏锐嗅觉。劣势则是轻信、冲动。
抓住机会,往往需要基于冷静分析的冲动。而他现在还没有冲动的资本。
郑岩快三十了,父母都是教师,祖上还出过好几个状元、宰相,可以说是非常标准的书香门第。到了郑岩这一辈,基因突然发生了变异,不仅不爱读书,还跟钻钱眼里似的,成天琢磨着怎么搞钱。改革的春风一来,郑岩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学校,下海经商了,这些年什么赚钱干什么,还真让他搞出点名堂。
“折腾呗。”郑岩总结道,“人不折腾,活着还有意思么。”
“也对。”江晨深有同感。
说这话时,两人正坐在南城的一家咖啡馆里。这咖啡馆也是奇了,一边有几个白领喝咖啡,另一边一桌人骂骂咧咧打麻将,门口还支着个小摊,卖电话卡和磁带。
江晨喝不惯咖啡,就要了一杯水,郑岩拿咖啡当药似的,不等凉就一口灌了,招呼江晨:“走吧,没什么可谈的了。你姑父不能同意,人老了都怕折腾。”
“嗯。”江晨也知道是这个结果,不过还是有点可惜,“我上次也问了婷婷姐,她也觉得,现在市场竞争很激烈,弯道超车未尝不可。她说,可惜她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她爸准能同意。不过又说,幸好她是个女的。”
“是这么个理。”郑岩哈哈大笑,“这么大个家业,又没有儿子继承,没必要冒险,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得了。你这个姐还挺有意思!”
虽然跟郑岩相差近十岁,但江晨跟他很聊得来。郑岩也颇为欣赏江晨:“下回来北京,找郑哥,郑哥带你玩遍北京城。”又问江晨几点的车,想去送送他。
江晨摆手:“不用了,还有几个小时,我想去书店买点书。”
郑岩骑着一辆摩托,把头盔扔给江晨,拍了拍后座:“郑哥带你去。”
胡同里有三轮车出来,滴滴地摁喇叭催促,江晨没多犹豫,迈步跨了上去。
“知道了,马上!”郑岩拐了个弯,让出路,在大道上停下,问江晨,“哪个书店,买什么书?”
江晨摇头:“不知道。”
“哎呀,得了!”郑岩反手拍了他两下,“抱紧了,看郑哥的吧。”
郑岩的摩托车很拉风,风驰电掣,穿街过巷,将一长串怒骂甩在尾气之后。他带江晨来的是家很大的书店,足有三层。
两人把头盔存在前台,郑岩大手一挥,问江晨:“挑吧,买什么书?”
“不知道。”
“给谁买,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跟我差不多,比我大几个月。”
“喜欢看什么书?”
“小说?文学?参考资料?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我没告诉他。”
郑岩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搂住江晨的脖子,神秘道:“哎,你们是那个吗?”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低,“同志?”
“哪个?”江晨不自觉提高嗓门。
“小点声!”郑岩捂他的嘴,“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不爱说别说了。”
过了一会儿,郑岩又好奇地凑过来:“认识多久了?”
“从小就认识。”
“我记得你不是重庆人来着。”
“嗯。”
“他现在跟你在一块?也在重庆?”
“嗯。”
郑岩咂巴着嘴,食指一下一下点着书架:“所以说,人跟你一起去的重庆?”
江晨抬眸,又“嗯”了一声。
“唉——真不容易,真不容易啊!”郑岩长长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横着放在架子上,“重庆没有书店啊,非得在北京买书,有这时间哥带你玩玩多好?”
“回去就没时间逛了。”江晨垂着头,“而且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家,不好看。”
“感情还挺好。”郑岩啧啧两声,“那你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王方喜欢什么?
两个多月来,这是江晨第一次认真思考王方有关的话题。他以为连日的奔波能让自己淡忘了那场分别,可此刻才突然发现,思念和爱一样,是压抑不住的,堵住一个洞,便会破开另一个洞,最后堤坝溃决,汤汤荡荡。
记忆像一颗没熟的枇杷,酸涩得令人生畏。
王方喜欢看书,但镇上没什么书店,平时上班累,也没时间;休息的时候,又想方设法做饭,做家务,即便是消遣,也只能选择物美价廉、最好不用花钱的方式。从去年到现在,王方没有买过新衣服,好几件冬装都是直接穿江晨的。
他喜欢王方,却从没关心过王方。
“不知道,就捡贵的买。”郑岩替江晨下了决定。
最后,本来只想逛逛书店、挑两本书的江晨,抱着一个随身听,两盒磁带,三袋点心,还有一摞成人自考的复习资料。要不是囊中羞涩,他很可能在郑岩的怂恿下当场买下一台电脑。
“你可真有销售的天赋!”江晨擦着汗,对郑岩竖起大拇指,又想起自己的余额,苦着脸道,“拿回扣了吧,一个劲儿地撺掇我买。”
郑岩一本正经:“你得舍得下本,才能让人高兴,人一高兴,你不也高兴了么?花一份钱,得两份高兴,这还不够?”
江晨点头,深以为然。更何况,买了好东西,他才有借口去找王方。
王方经由江雪梅介绍,在她朋友的公司当仓库管理员,这活儿轻松是轻松,可是钱太少了。没几天,王方就去了一家外贸公司,公司算上老板就4个人,王方年纪最小,从打扫卫生、收发文件,再到合同校对、翻译打字,什么活都得干。
期间,江晨只给王方打过一次电话,问了他的地址,还没来得及去,就开始出门跑业务了。
回了重庆,江晨便第一时间去找王方。之前婷婷姐寄的书还没拿过去,他也一并带上,给王方送过去。拎着东西站在门口时,江晨莫名有些紧张。我黑了一点,头发长长了,衣服是新换的,王方不会不认得我吧?
他一会儿摩拳擦掌、斗志昂扬,一会儿又惴惴不安、心慌意乱。没多久,他便汗如泉涌,生生把背心都打湿了。
不过,这种忐忑、复杂的情绪在听见王方和别人说笑的声音时,霎时变质成了滔天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