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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庭有枇杷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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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没明白:“打算什么?”
老赵笑了笑,方正的脸上挤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厂里现在外地的业务多,老板不可能每个都自己跑,我听说厂里要招推销员,需要熟悉产品,替老板去外地谈业务,也可能直接住在外地。待遇很高。”
江晨眨巴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是吗……”
相处这么长时间,老赵一眼就能看透江晨的想法,对视几秒,老赵忽的哈哈笑起来,摆摆手:“但是我看小王比你合适,你不行,你干不了。”
“我怎么……”江晨下意识反驳,刚说了三个字,声音就弱了下去,“干不了?”
老赵拍着他的肩膀:“你干得了,那你去试试吧。我都快退休了,没什么追求,你们年轻人嘛,总得往上爬。”
对,人得往上爬,不能总让身边的人受苦。
坐在疾驰的车中,握着王方节节瘤瘤的手指时,江晨突然意识到:骨气算什么,尊严又如何,被瞧不起又怎么样?没钱没本事,他连个屁都不是。
除了一身臭脾气,他什么都给不了王方。既可怜,又可笑。
江晨几乎立刻就下定决心:“行,等他们回来,我就去找大姑父说说。”手指紧紧攥了一会儿,他又问老赵:“推销员都要干嘛?”
老赵掰着手指头:“就是销售呀,你肯定要熟悉厂里的产品,要嘴巴会说,要会看脸色,还要会喝酒,搞得来关系。最起码,你去了哪里,那里的方言要听得懂吧?”
江晨脸上现出畏惧的神色,老赵使劲拍着他的肩膀:“我看小王比你豁得转,还不如让他去。”
“他不喜欢这些……”江晨嗫嚅,又虚心问道,“还有呢?都要去哪些地方,厂里有计划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等老板回来直接问他吧。”
输液输了两个多小时,江晨让老赵先回家了,自己坐在椅子上陪着王方。诊所的病人护士都在讨论国道那场车祸,一惊一乍的,江晨压根没怎么睡着,王方倒是睡得挺沉,直到输完液、拔了针,他才迷迷瞪瞪睁开眼。
“都两点了?”胃里的酸水烧了嗓子,王方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
“不到呢,才一点四十。”江晨把外套卷成一团,压在王方头下,“你先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咱们再走。反正明天休息。”
王方眼皮眨了眨,脖子一仰,一秒就睡死过去。
等回了家,补足了觉,江晨才有功夫盘问王方。
先问近的:“你昨天吃什么了?跟谁吃的?”
再问远的:“你之前为什么不高兴?谁惹你了?”
王方被问的一愣一愣的,翻身下床:“你不能趁我生病就骑到我头上来啊,有你这样的吗?太让我寒心了!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江晨哂笑,抬脚踩在床沿上,把王方逼回床上坐好:“你快别扯了。昨天晚上吃什么了?”
王方往墙根缩了缩:“火锅啊。”
江晨皱眉:“鸳鸯锅?”
王方嘿嘿直笑:“你满大街看看,哪个店里有鸳鸯锅?”
江晨来气了:“你不能吃辣还吃火锅,你找死吗?你——”他忽的想起昨天晚上王方倒在地上的那个画面,忍不住一阵后怕,声音也软了,腿也放下了,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那你都吃什么了?”
王方偏着头回忆,一个一个数道:“毛肚,鸭肠,郡花,腰片……”
江晨心说吃的还挺好,都不带我。于是虎着脸继续问:“你这些肉,都烫熟了吗?”
王方摇头:“这该问你,你看我昨天吐的,里面有没有没熟的肉?”
江晨被他恶心到了,呼了他一巴掌:“跟谁去的?”
王方说了几个名字,江晨费力回忆了一番,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你朋友还挺多。”江晨语气酸溜溜。
“那怎么了?”王方神色不变,“你朋友不也挺多吗?你跟她们吃饭,我就跟我的朋友们吃饭呀。”
江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急急坐到床上,提高了嗓门:“那你也不能总跟他们鬼混!都吃出肠胃炎了!”
闻言,王方慢慢坐直,一手曲肘撑在身侧,另一手用力推开江晨,话中也带了怒气:“什么叫鬼混?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
“还是说,我只能有你这一个朋友?”王方笑得很是讥讽,“江晨,你未免也太霸道了,你算老几啊?”
江晨头一回被这么直白地嘲弄,对象还是王方,一时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总算是听到王方的心里话了,这些日子被冷落,王方心里到底还是有气的。
“我错了。”江晨立即道歉,态度良好,“我以后不出去吃饭了,咱们还得存钱呢!而且以后我没时间瞎闹了,我有正经事呢。”
“什么正经事?”
江晨于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王方沉吟片刻,上下打量着江晨,目光满是揶揄。江晨立刻就恼了:“怎么了!你也不相信我?”
王方“啧啧”道:“这就受不了了?你这暴脾气,我怎么相信你?”
江晨不以为意,瞪了王方一眼,又傻笑起来:“你等着吧,以后我给你赚大钱。”
王方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我用你给我赚钱,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次的肠胃炎让王方躺了足足三天。李姐在医院看护万永,没时间管万小胖,给他请了几天的假,正好王方也在家,于是万小胖来替王方端茶倒水,王方指挥万小胖洗菜做饭,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江晨每天走之前特意嘱咐王方:“你的手机开开机行吗?买了手机又不用,你钱多了烧的?”王方答应的好好的,结果一打电话,还是关机,江晨差点被气死。
几天之后,万永出院了。他左腿伤势严重,截去一大半,每天拄着拐在走廊里晒太阳,然后洗衣服、做饭、练习走路。李姐把万永安顿好,就回去上班了,只不过换了一身工作服。她现在顶替了万永的职位,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开货车,不过还是那么叽叽喳喳,还是那么大惊小怪,还是没事就追着万小胖打。
万小胖一气他妈,他爸就着急,抡起拐杖要揍人。他每天在男女混合双打的痛苦中挣扎,生命力十分顽强。王方站在门口哈哈大笑,万小胖一边嗷嗷叫一边骂他没良心。
日子拐了个急弯,又重新步入正轨。
江雪梅和谢飞一回来,江晨就主动找上了门。这回他学乖了,找王方要了点钱,提着一堆东西上门,先跟大姑道歉,说自己短期内不想相亲,然后就跟谢飞谈起当销售的事。
谢飞嘲笑得很明显,直接就说江晨不合适。不过话倒是没说死,只说下次让江晨跟着看看。江晨一直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道了谢:“行,我也长长见识。”
临走的时候,他还生硬地加了一句:“大姑父别为难,真不合适,我也不强求。”
谢飞到底还是要面子,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反正缺人得很!”
很快,江晨就从老赵手里被要走了,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也暂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他现在的领导是孙经理,之前是负责本地客户的,现在改行发展新客户,主要是针对中部和北方等外地城市。他们厂里的产品并不多,规模也称不上大,因此谢飞的定位就是做“精而专”,产品的种类虽少,但目标却不小,争做业内龙头,志做全国老大。
孙经理雄心勃勃,却被塞了江晨这么个关系户,对谢飞和江晨都心有不满,一上来就给了江晨下马威:“我跟你说,不要以为你跟老板有亲戚,干得不好照样得走人。不听话照样也要走人。”
江晨抿着唇“嗯”了一声,被孙经理斜着看了好几眼。
熟悉产品没什么难的,本来产品就那么几个,而且他都做过,难的是跟人打交道。各地有各地的习惯,各地有各地的市场行情,甚至于,每个人的心思和喜好都是不一样的,每个客户都是一个新挑战,一个新难题。
江晨没有王方那么聪明,可他再笨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有成为王方,才能懂得王方。
他开始学着王方那样,一片又一片地割裂自我,享受着扭曲而又辛辣的痛楚。每当气不过的时候,每当受不了的时候,江晨就开始幻想。他幻想着王方跟他一起乘着火车,走在前往新疆的路上,车窗外是戈壁,是雪山,是成片成片的牛羊,是盛夏,是繁花,是一望无际的天涯。
火车一直开,他和王方的路没有尽头。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孙经理觉得江晨虽然笨了点,但是态度还挺好,踏实肯干,跟客户们也能聊得上几句,不谄媚也不木讷。再锻炼一段时间,说不定可以带着他直接去外地见客户了。谢飞也很满意,当着江雪梅的面夸了江晨好几回,江晨惶恐地道谢,说不给大姑父丢脸就行。言不由衷得相当刻意,也不知道被听出来没有。
唯一一个难过的坎,就是喝酒。喝酒并不是必须的,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技能,江晨挺怵的,但没办法,再怵也得咬牙挺住。
于是,晚上王方回家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发现江晨竟然先回来了。
“今天稀奇了,你这两天不跟孙经理出去跑吗?”王方一边把衣服挂在门口,一边换上拖鞋。
江晨“哎”了一声,从屋里迎上来,拎着啤酒瓶,一头撞到王方身上:“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