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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庭有枇杷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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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江晨又跟孟怡见了两面。每次都是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去,喜笑颜开、逃命似的回。
两次接触下来,他发现孟怡可能没有那个意思,她年纪也不大,单纯觉得江晨长得好看,同时对这个“小北方”有点好奇。主要是两家的大人态度十分殷切,让他们相处起来平白多了几分尴尬。
尤其是江雪梅,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门心思要给江晨介绍对象。孟姑娘看不上,没关系,还有张姑娘、陈姑娘,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轮番给江晨安排各种相亲的饭局。
江晨拧不过他大姑,只得按时赴宴。到后来,江晨干脆一上来就跟姑娘们摊牌:“没钱,没房,没车,不准备结婚。谢谢赏脸。”把江雪梅气得脸都绿了。
老江还专门打电话劝过一回:“你别总气你大姑,她也是好心。我和你妈不想耽误你。”江晨抠着手机上的按键:“……嗯,知道了。”
他没放在心上,这算什么耽误呢。而且他还小呢,不需要对象,王方不也没有对象么?
这场相亲的闹剧一直持续了一个月,直到江雪梅跟谢飞一起去外地串亲戚,才暂时停歇下来。
那段时间,隔壁的万永去外地拉货,短期内回不来,李姐天天下班晚,怕万小胖疯玩,就拜托两人看着他写作业。平常这种事都是王方负责的,他跟小胖有很多共同语言,小胖也十分听他的话。但这天下班到家,江晨只见到万小胖一个人在走廊,坐着小板凳,趴在椅子上写作业。
江晨趴在窗上看了一眼,屋里没人,转头问小胖:“你方哥呢,没回来?”
万小胖满手铅笔灰,头也不抬:“你们天天一起上班,还问我?”
“这几天没一起。”江晨解释道。
事实上,自从生日过后,江晨便深陷紧锣密鼓的饭局,已经很久没跟王方一起下班了。通常是他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的时候王方已经准备洗洗睡了。等江雪梅和谢飞走了,好不容易消停几天,王方又说下班有事,没法跟他一起回来。
江晨疲于应付各种琐事,都快一个月没有关注过王方了。
“天都要黑了,进里面写去。”江晨进屋换下衣服,出来把走廊的灯打开,问万小胖,“你妈还没下班?”
万小胖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渐渐亮起的灯火:“没有啊,可能今天有事吧。”
不一会儿,隔壁的座机响了。万小胖刚跑进屋,江晨的手机也响了,是个座机号码。接通一问,是王方。
“你带小胖来医院一趟。”电话那头很乱,王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和李姐在医院呢,你带小胖过来一趟。”
江晨有种不详的预感,从窗中瞧见小胖肉滚滚的背影,正色道:“那一会儿还回吗?”
王方那头捂着话筒,安静了几秒,回道:“回。晚上冷,带件外套。”
挂了电话,万小胖也穿好衣服、拿着钥匙从屋里出来了。他有点紧张地扭着手指:“我妈让我跟你去医院。”
“先别锁门,进屋拿件外套。”
镇医院在山脚的公路旁,此时已经没有公交了,徒步过去需要十五分钟。远远地在山坡上,两人就看见山脚下停了七八辆救护车,不远处,还有救护车正呜嗷呜嗷地奔这儿赶来,医院门口还停着几辆警车,指挥着救护车停好,往下抬人。
万小胖攥紧江晨的衣角:“小江哥……”
江晨牵住他的手:“别怕,走吧。”
镇医院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救护车在院内停不下,都堵到路上来了。医院门口有不少围观的人,两个交警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指挥过往车辆避让。
一个又一个担架停在院里,排着队往急诊门诊送,一眼扫过,入目皆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江晨不敢再看,捂着万小胖的眼匆匆往里挤,费了很大的劲才在人群中找到王方和李姐。
几人坐在厕所外的走廊上,李姐咬着牙没说话,气氛凝重,万小胖也不敢言语。王方把江晨拎到男厕的清静处,手指点了一下外头的手术室:“连环车祸,国道岔口那块撞了一大片,小胖他爸正抢救呢。”
此处靠近国道,又有很多机械厂,来往送货、运料的重型卡车很多。前两天下了场大雨,路上突然发生了泥石流,跑长途本来就容易累,最前面的大卡车躲闪不及,直接冲到沟里了。他这一歪,后面一长串的车跟炮弹似的,咚咚咚,一个接一个怼了上来。万永替他们厂送完货,正开着小车往回赶,前后都是大卡,这么一撞,直接给人夹在里面了。
“你没事儿吧?”江晨围着他看了一圈,没见到伤痕,“脸怎么这么白?”
王方摇摇头,瞧着有些疲惫:“没事,路上碰见李姐了,听说出事了,我就过来帮帮忙。”又问江晨,“你外套呢?晚上有风,很冷。”
江晨一愣:“我不冷,我以为你让小胖带外套……”
王方还想说什么,听见厕所有人冲水,便转身出去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万永抢救过来了,不过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暂时还没脱离危险。李姐脸色煞白,叫两人帮忙把万小胖带回家,她自己在这儿守着。
国道的连环车祸里有辆大巴,很多旅客受伤,镇医院虽然离得最近,但承载能力毕竟有限,许多病人来了之后又被重新送往主城的大医院。一来一去起码也要大半个小时,伤势太重的,在路上直接就没了。
万小胖受了不小的惊吓,两人看着他睡着,才回了自己家。一回家,王方就倒在床上,呐呐地说:“外头还挺冷……”
折腾一晚上,江晨热出了一身的汗,正准备开风扇,听他这么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把人翻过来:“你怎么了?”
王方满头大汗,面色苍白,眼皮无力地眯着,半天才回答:“我肚子疼。”
“啊?哪儿疼,肚子还是胃,阑尾吗?想吐吗?晚上吃什么了?”江晨一把掀开王方的T恤,他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肋骨往下,整个肚皮都是凉的。
江晨翻箱倒柜,一边找药一边急道:“你早干什么了?刚才在医院你不说!我这会儿上哪儿给你找药!”
他把药箱打开,直接倒在桌子上,翻了半天就翻出一个止泻药,一个感冒药,剩下的都是创可贴、酒精、纱布、防中暑药,没一个能用的。
两人身体一直不错,没生过病,平时压根不备药,直到此时,江晨才后悔起平时的疏忽大意。他没经验,不敢给王方乱吃药,只接了一杯温水,往里面撒了两撮盐。
“你先喝了,不行咱们去医院。”
王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服帖地沾在额头上,哼哼了两声,乖巧地接过水杯。才抿了半口,突然喉咙一紧,“哇”地一声吐了。
江晨大惊失色。
没等拿来垃圾桶,王方又吐了。一开始吐的还能看到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后来吐的都是水了,还一边吐一边咳嗽。地上满是酸臭的液体,江晨顾不得收拾,扶着王方坐起来:“你快坐直,一会儿酸水该流到肺里了。”
王方坐也坐不住,没过多久,就软倒下去,细声哼哼着:“我要上厕所。”
江晨把他搀下床,半抱着进了厕所:“咱们去医院吧,行吗?”
王方一点力气都没了,把江晨推出厕所门外:“不行了,我可能撑不到医院了。”
短短半个小时,王方疯狂地上吐下泻,仿佛把五脏六腑都排出来了,只剩一个干瘦的皮囊。他蹲在厕所门口,浑身脱力:“小江,我要是死了,你来替我还债啊。”
“你说的什么屁话!这时候又不说不吉利了?”
江晨要扶他,被他拒绝了,说只要一动就想吐,先这么蹲一会儿,一会儿就行。说完,他就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晚上没有公交车,镇医院此刻又是满员。万永出了事,江雪梅和谢飞不在,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没有车,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打车去主城太贵,半夜看急诊又是不少钱,他们俩省吃俭用,钱都给老江了,自己压根没留下多少。
钱,钱,还是钱。
病,病,全是病。
绝望是缓缓累加的,命运给了江晨很平静的一击。
他急得直哭。哭了两声,又狠狠拍了自己几巴掌,两下抹了眼泪,翻出手机,拨通了他师父老赵的电话。
老赵没一会儿就到了,把摩托车停在楼下,先进屋把王方抬下楼,扶着人上了摩托,然后告诉江晨:“我回家开车,你去我家里等着。”
老赵家还要顺着坡往上走,摩托车得绕一大圈,走路的话,则可以直接从楼背后的台阶上去。
江晨比老赵先到。两人把王方扶上车,江晨跟着钻入后座,摸到王方满头大汗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
老赵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皱着眉发动车子:“你不早说,拉肚子会拉死人的。”
江晨吓得不轻,握着王方的手,喃喃:“我知道了,知道了……”
车子开出一会儿,老赵又问:“吐吗?”
江晨点头:“吐,先吐了好几次,才拉肚子。”
“可能是肠胃炎。”老赵下了论断,安慰道,“输个液就好了。”
江晨又连连点头:“知道了。”
可能是觉得刚才话说得重了,老赵又找补了一句:“肯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以后注意点。晚上吃什么了?”
“不知道。我晚上没跟他一起吃。”
“你们不是天天一起的嘛?”
江晨垂眸看王方,没有说话。他光顾着自己了,连王方吃的什么,跟谁一起吃的都不知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王方幽幽转醒。老赵带两人去了一间诊所,化验之后,果然是细菌性肠胃炎。大夫给开了些口服药,王方吃下去就吐,吐了两回,大夫就招呼护士进来输液。
点滴滴答、滴答,平缓地注入王方体内。江晨松了口气,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失神地望着窗外。
老赵把收据掖到口袋里,坐到江晨身旁,问他:“小江,你有什么打算,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