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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庭有枇杷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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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八月,老江的最后一个手术才完成。他不愿意在医院多躺,刚能下地,就办了出院手续。
手术之后,一条腿走路不吃劲,需要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每天还得按摩、锻炼,完成规定的运动量,才能慢慢恢复正常行走功能。老江意志力强,这倒不是大事,咬咬牙就挺过去了。麻烦的是别的。
脾脏切除之后,他免疫力直线下降,得定期去医院检查,还得一直吃药。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短期内也没法上班,基本生活还需要人照顾呢。
江晨他妈说,老江瘦了三十多斤,苍老了许多,像只漏了气的橡胶车胎。江晨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他妈也没有详细描述,只不过听老江的声音,有气无力,的确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江晨和王方的账户都清了零,每月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就给家里寄了回去。两人也不出去吃了,王方开始李姐长、李姐短,跟着她研究做饭。
有回江晨他妈来电话,特意找王方。王方正在洗菜,两手都是水,诚惶诚恐地接了,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又老老实实点头应和。等挂了电话,王方站在水池边久久没动。凑过来一看,江晨才发现他两眼发直,若有所思。
江晨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王方挥了挥手,把手机顺着窗户扔进屋里:“没说什么。”
隔壁的万小胖放暑假了,天天趴在他们窗户上东张西望,只要一发现两人不上班,就立刻使劲敲玻璃,兴奋地喊:“哥,哥,起床了没有,我能进来吗!”
他爸妈都得上班,暑假没人管他,自己可劲儿地疯玩。但附近小孩不多,他就只能赖上江晨和王方,有时候是找他们玩,有时候是请他们去家里看电视。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小胖墩竟然喜欢听鬼故事。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王方屁股后面,听了没几天,捧着一沓草稿纸上门,说是灵感之作,请王方指教。每到这时,江晨就只能搬着风扇坐到门口,一边拍着蚊子,一边任劳任怨地洗菜,心说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进去,房租还是我给的呢!
但是一探头,听见窗户里飘出“诈尸”“鬼火”之类的字眼,他又缩回了脖子:“你们烦死了,不知道关上窗吗!”
万小胖痛快地“哦”了一声,“啪”地关上窗。
出门的时候,万小胖脸蛋通红,双眼闪光,显然意犹未尽,被江晨瞪了一眼,他指着水池的菜,显摆道:“小江哥,你知道吗,我爸说藤藤菜都是用大粪浇出来的!”
江晨伸脚踹他:“是吗?今天我也不洗了,我直接塞你嘴里!”
万小胖哈哈笑着跑回家。
人一走,王方的笑容就淡了。江晨总觉得,自从他妈那通电话之后,王方就一直有点不高兴,可这人锯嘴葫芦似的,他要是不想说,别人怎么着都问不出来。再加上最近万小胖总来打岔,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审问王方。
王方倚在门口:“我洗吧。”
江晨把菜往盆里一甩,手在王方衣服上抹了两把:“那你可得好好洗洗!”
八月底是江晨的生日。万小胖最近迷上了星座理论,从外貌长相到性格脾气,分析得出江晨是一个典型的狮子座,跟射手座的女生是绝配。江晨自然是不信这种歪门邪说,更没空想什么谈恋爱、搞对象的事。倒是王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江晨没怎么过过生日,在家的时候,也就是早上一碗面、晚上一个蛋糕,外加多几块零花钱而已。今年江晨生日,江雪梅准备借机大办一场。之所以说“借机”,是因为到了现场之后,江晨才知道,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生日宴。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场鸿门宴。
每年年中、年底,谢飞都会跟几个关系好的老板一起,请客户们吃饭,前段时间江雪梅推说家里出事,没有心情,直到现在老江出院,她才张罗起这场饭局。
饭局规模不大,只请了关系近的亲属,也就三四桌。江晨自然跟江雪梅、谢飞坐一桌,同桌的还有两家人,挨着江雪梅左侧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波浪卷发扎成一个低垂的马尾,挂着吟吟浅笑跟江雪梅聊天。
不一会儿,江雪梅在小姑娘耳边说了什么,小姑娘状似不经意地瞥了江晨一眼,冲他大大方方地勾唇一笑。江晨赶紧礼貌地点点头,心说不对劲,很不对劲。
开席之后,江晨才知道这小姑娘叫孟怡,是桌上孟老板的独生女,跟他生日就差半个月。江雪梅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说起孟怡,说她相貌好,成绩好,懂事孝顺,活泼开朗,温婉大方。紧接着,又指着江晨,抱怨着:“婷婷放暑假也不回来,非得留在北京实习,幸亏有这个大侄子陪我了。小伙子,多帅呀!”
“的确帅,听谢飞说工作也努力,有前途啊小伙子!”孟老板立刻应和。
说完,孟怡抿着唇笑起来,就连谢飞都面带微笑:“江晨,快去敬孟总一杯呀!”
江晨终于明白过来了,闹了半天,是相亲啊。他有点不知所措,回头睃视一圈,从两个椅背间瞅见王方,王方正定定地看着他,兴许是鼓励,兴许是看好戏。
他想到来之前,王方特意嘱咐他不要犯拧,该讲的礼貌还要讲,于是深吸了口气,冲谢飞点点头,识趣地提起酒杯:“谢谢孟总夸奖。”
一顿饭下来,男人们敬酒喝酒,天南地北地聊天,家属们三两成堆儿,交流各种家长里短。而作为“主人公”的江晨和孟怡都沉默寡言,只顾着闷头吃饭。
仔细一想,江晨觉得还挺可笑的。他才多大啊,就着急给他介绍对象,离法定结婚年龄都还好几年呢。
江晨食不知味,终于等到饭局结束,逃也似的飞奔出来,谢绝了谢飞把两人送回去的建议,拉着王方赶紧往家里走。王方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见他跟狼撵了似的,不禁乐起来:“你跑什么,又没人要吃你!”
江晨头也不回:“哎哟,你懂个屁!”
到了家楼下,江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扭头一看,王方还坐在坡底下的石阶上,露出一个瘦削汗湿的背影。江晨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气喘吁吁道:“我的哥,你坐这儿不热吗?”
此时阳光毒辣,王方坐的地方没有树遮挡,日光灼得他睁不开眼,索性闭上双目,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抬起来:“我走不动了。”
江晨赶紧扶住那只胳膊,把人拽起来:“你不会中暑了吧?”
王方有些站不稳,半边身子靠到江晨身上:“我没有,不至于。”
离得近了,江晨这才发现,这哪是中暑,这是喝多了。
“你喝了多少啊?”江晨皱眉,拖着醉鬼,贴着树荫,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多少。”王方摇摇头,突然笑了一声,冲江晨哈出一口气,“不信你闻闻。”
“我去……”江晨被熏得差点吐了。他刚才就喝了两口酒,现在还觉得嘴里一股怪味,有点头疼呢,王方这是掉酒缸里了吗?
好不容易上了楼,王方却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走了,江晨冲里面喊:“小胖,快来!”
万小胖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接过江晨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瞄着王方:“你们大中午的就出去买醉啊?”
“买醉个屁。”江晨架着膀子把王方拖进屋。
万小胖探了个头进来:“没有我的事了哈?没有我回家写作业了。”
江晨奇怪了:“你今天写作业还挺积极!”
万小胖哭丧着脸:“快开学了,一点都没写呢!”话没说完就噔噔噔跑了。
客厅的床有点乱,不像王方一贯的风格,江晨顾不上收拾,干脆把王方拖到他那屋,扔到床上。等江晨把客厅收拾整洁,拿着湿毛巾进来的时候,王方已经清醒了,正倚坐在床头喝水。起码看上去是清醒了。
江晨把毛巾糊到王方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王方叹道:“以前总是我伺候你,你好不容易伺候我一回,还这么暴力!”
“你什么时候伺候我了……”江晨无语,正要走,毛巾被王方拽住了。
“江晨。”他唇色苍白,双颊泛红,眼神迷离,醉得不轻。喊了一句,迟迟没有下文,江晨便凑近一些,附耳过去:“怎么了?”
王方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亲完就闭上眼倒下了:“没事。”
江晨差点被酒味熏死,赶紧拿毛巾擦了擦脸,低骂了句“什么毛病”,又把垃圾桶踢过来,晃着王方的胳膊:“哎,垃圾桶在这儿,你要吐看准了吐,千万别弄我床上啊!”
王方闭着眼“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刚出屋,江雪梅就来了,是来送东西的。
“你爸妈寄了点东西,寄到我那儿了,让我给你,今天吃饭忘了,我又回家取了一趟。”江雪梅撂下一兜重物,一屁股坐在客厅的床上,环顾四周,“热死了,你们这屋要不要装个空调?”
江晨赶紧打开风扇,又开了罐汽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一趟多好。”
“不碍事。”江雪梅不在意地挥挥手,一口气喝了半瓶汽水,“习惯了。”
她也没问王方在哪儿,开门见山道:“那个孟怡看上你了,孟老板跟你大姑父认识很多年了。他们家挺有钱的,就这么一个姑娘,想找个靠谱的。”
江晨心说她那穿着打扮,哪里是有钱,简直是很有钱。他讪笑一声:“看上我,不至于吧?”
“那有什么不至于!”江雪梅眼一横,又接着说,“而且你妈让我帮着看看,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也可以定下来。”
江晨有点慌神:“我妈没跟我说过啊!而且我才几岁啊,就能谈婚论嫁了?”
“怎么不能?”江雪梅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胳膊,“先谈着嘛,不合适再换,你说呢?”
被她这么热切的目光一看,江晨只得支吾着点点头。
“这个孟怡你觉得怎么样?”江雪梅问完,自己又觉得说得不对,爽声笑道,“哎呀,你们俩才刚认识,以后多见几面再说吧。我走了,不要送了!”
不等江晨开口,她便撑着遮阳伞出了门。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蝉鸣声聒噪刺耳,一阵一阵钻着耳膜。江晨没来由地有些心悸,他蹲到卧室床边,推了推王方的后背:“下回别喝这么多了,知道吗?”
半晌,就在江晨以为王方睡着了的时候,听他哑着嗓子回答:“放心吧,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