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香》风亦清歌

3、窦娥冤

　　“不用了。”惠然忽然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迎上她诧异的目光，生病的宫女勉强挤出笑容，道：“娘娘已经不高兴了，你要是再走开，她只怕会更生气。姐姐，我头疼的厉害，你能不能给我点一支梦甜香，也好让我早点睡着。”

　　“好，我这就去。”

　　“不要我们的，我们那种味道冲，比不上皇后娘娘的，反正娘娘的香料也永不完，我们偷偷用一点不打紧。”

　　“可是……”

　　“姐姐，人家真的只用一点点而已。而且人家现在真的头疼难受。”惠然撅起了嘴巴。

　　“我不是说这个，娘娘的香料都是锁在她屋子的匣子里，现在我怎么好给你去弄。”青萝好气的解释道。

　　“不用姐姐动手的，你把钥匙留下，等你们走了，我自己去取。”

　　“好吧。”青萝缠不过她，不放心地叮嘱，“里面的香料分好几种，你可别弄混了，少点些熏香，太多反而犹不及。”

　　“知道了姐姐。你快去吧，不然皇后有的说你了！”

　　青萝又耐心吩咐了她几句，匆匆出去了。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芳菲林里，乱花迷人眼，影碟霓裳香。那漫天的粉红色花瓣就像天际的云彩，美不胜收，皇后的性质始终很好，甚至在林子里头传了膳。青萝隐隐约约的有些清楚又有些迷糊，自从那个贼眉鼠眼的张太医来为娘娘看过几次病后，她的情绪就明显高涨了起来。

　　“青萝，今年的花开的特别好看是不是？”皇后笑盈盈的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花哪比得上娘娘您好看。”青萝小心翼翼的顺着她的话说。

　　皇后心情好，就不会无缘无故的牵怒无辜的宫人们了。最为金枝玉叶的天下母仪脾气实在是不怎么好，就连所谓未央宫红人的自己和惠然，也没少挨过她的巴掌。

　　惠然……惠然现在还好吗？娘娘不开腔，连找个大夫过来看看都不成。

　　“你的嘴巴什么时候也变甜了。”也许是很少从自己这个木讷的宫女口中说出阿谀的话语，皇后的笑容十分得意。

　　“娘娘，奴婢说的全是实话，不信您问问碧落秋痕他们，娘娘，您就是比花还好看。”

　　“好了，今儿个早上肯定是偷吃了蜜糖，也是，就算真的人比花娇又如何？”皇后的神色忽然落寞下来，忽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神情，从眼睛里不可抑制地弥散出来，“又怎样？我想要的东西，终究会属于我的。”

　　青萝静静地看着，心里很高兴。主子高兴，对她们做奴才的来说是最大的好事。

　　直到太阳西斜，心尽皇后才春风满面的回宫。行到宫门处的时候，青萝看见先前见过的那个跟惠然说话的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探头，目光一沾她们就立刻慌慌张张的跑开。

　　“哪来的鬼头鬼脑的家伙。”皇后开口抱怨道，“一脸奴才的贱样。”

　　“看身形倒是有些像皇上殿前的人。”青萝也不敢肯定。谁知皇后脸色登时就变了，手里的桃花一丢，毫不犹豫的践踏上走过去，娇艳的粉红转眼成了污浊的暗红。青萝不敢迟疑立刻跟上去。

　　殿里头有种若有若无的幽香，青萝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和皇后身上沾染的花木的气味，只知道这肯定不是梦甜香。那味道竟是从皇后的屋子里传来的。

　　青萝慌了，一路小跑过去，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果然，房间里传出了惠然沉闷的呻吟声。

　　这个丫头怎么在皇后的屋子里睡下了呢，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娘娘，她肯定是头疼的熬不住回屋才……”

　　“住嘴！”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青萝整个人都跌倒在了地上。

　　青萝惊恐地抬起头来看，愕然发财皇后的面孔居然狰狞如那年画上的钟馗手里的恶鬼。

　　皇后气的浑身乱颤，那声音被刻意压抑着，尖锐的愤怒简直要刺破她的喉咙。

　　青萝瞬间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

　　“好手段！你们姐妹俩使得好手段！她是不是答应你荣华富贵分你一半？别痴心妄想！是奴才的就是一辈子的奴才！！这辈子都不要异想天开飞上枝头变凤凰！下贱东西！”皇后狠狠掐着青萝的胳膊，从头上拔下凤钗就想朝她脸上戳。

　　青萝不敢哭喊，哭喊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哭喊了。她只好用手拼命挡着，哀求道“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您绕奴婢一回吧。”

　　皇后重力放开抓着青萝的手，青萝再次趴倒在地，皇后用不屑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她，刚想进去，就被小太监烂了路。

　　“哎哟，我的娘娘，您可不能进去。”皇后跟前的秦公公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伸手就把皇后拦下。

　　“我没有想进去，我连教训自己的宫女都不成了吗？！”皇后怒极反笑。

　　“当然成，您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秦公公似笑非笑，耷拉的眼皮竟是撩也不撩，嗓音尖尖的，低声说道，“可这地方确实在不是地方。”

　　皇后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脸上惨淡没有血色。青萝看着害怕，迟疑者全缩在门槛旁。

　　“对！不是地方，不是地方，没有容得下我的地方。”高贵不可一世的皇后忽然神情凄苦起来，等到目光重新落到惶惶无措的青萝脸上时，恶毒又被全部迸发出来。她拖着恐惧的宫女回外面的殿堂，用脚踢着踩着逼他向前走。青萝脸上沾着灰尘和揉碎流出的花汁花浆，也成了一色的污浊的暗红。

　　“娘娘饶命啊！”回到殿上，青萝终于挨不住苦苦求饶。

　　“饶命！？我恨不得把你们这对不要脸的贱蹄子千刀万剐。青萝，我待你不薄啊，当初你在街上卖身葬父，是我看你哭的可怜才求我母亲买下你的。”

　　“娘娘的大恩大德青萝没齿难忘，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娘娘的恩情。”青萝哭着拼命的磕头，皇后喜欢看人在她脚旁苦苦的哀求。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想把你们的肉一小块一小块割下来，丢到御花园里去喂乌龟。”

　　“娘……娘娘。”青萝看她残酷的眼睛，顿时不寒而栗。

　　“砰——”上好的定窑青瓷花瓶被砸在地上，跌了个粉碎。青萝下意识地抿住嘴唇，认命地跪在了那碎片上。

　　“娘娘，奴婢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奴婢一定改！娘娘您可千万别气坏身子，太医不是说过，身子骨好才有机会生出小皇子来。”青萝恐惧的已经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

　　“你还敢跟我提什么小皇子，你怕不是存心气死我。”皇后一甩手，案几上的碧绿如玉和水晶镇纸统统碎成一片，地上一片晶莹剔透的狼藉。

　　“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青萝哭的嗓子都哑了。

　　“不知道？？好，那么我来问你，女儿香呢！？谁准你点的女儿香？钥匙只有你才有！你还想跟本宫装傻到什么时候？！”

　　“奴婢没有点女儿香。”那短短的十来跟暗红色的香可是被她当菩萨一样供奉起来的。

　　“不是你点的难道是我点的？钥匙可是在你身上挂着的。”

　　青萝直接的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像跌进了冰窑一样。她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随爹爹上山采药去集市卖，失足掉进结冰的深潭里，彻心彻骨的冷。那一次幸好有爹爹在她才逃过一劫，这一次，还有谁能救她……

　　“你们谋划了多久，她又答应给你什么好处。你放心，背叛我的人我不会给她什么好下场！至于她允给你的荣华，你放心，到头来只会是一场梦。”

　　皇后怒气交加，又奈何不了现在仍在自己床上魅惑皇上的狐狸精，便把满腔怒火全部撒到了眼前这个宫女身上。

　　“来人，把这个小贱人拖下去乱棒打死。”

　　几个侍卫跑进来，拖着青萝就要下去。

　　“谁敢惹怒我的皇后娘娘。”皇帝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皇后闻声过去一看，整个人差点当场被气晕倒，皇帝怀里抱着的，赫然就是惠然，那满脸的春色，满眼春波横流，病的可比西子美三分。

　　“宫里的奴婢太笨，竟然失手打碎了这么多东西。”皇后深吸一口气，长长的袖子下，指甲差点在手心折断。

　　“不会做事的奴才要来何用，听皇后的吩咐，拖到敬事房杖毙。”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怀中满目春色的惠然，却是一眼都不曾看青萝半分。

　　明黄的靴子从青萝眼前一晃而过，忽然又停住。
　　“皇后地方尊贵，老碎东西可不好，秦重，传朕的旨意，把那波斯国进贡的地毯全部送到未央宫来。”
　　青萝隐约升起的希望全部落空，心头一阵黑暗。
　　“惠然……”她嗓子眼里含混地吐出这两个字音，可是被她呼喊的这个名字的主人始终埋在真龙天子的怀里。不等她再次出生，旁边的侍卫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拖了出去。

　　是的，她当时话还没有说完就差点被乱棒打死了。青萝看着皇后那张一张一合的嘴，也许是背着光做的缘故，那唇上的烟脂也成了晦淡的暗红，越往里面颜色越深，到最后已经全然是波涛汹涌的黑洞，仿佛要把人吞噬掉。

　　“你恐怕不知道，问题就出在那香料上。惠然觉得好手段，有意瞒着我那日皇上会从太后那直接往我宫里来的消息，越俎代庖，连周公之礼也一并帮我行了，真是好奴才。”皇后看着远处，毫不掩饰眼里对惠然的恨意，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拆掉似的。

　　接着，她看向青萝，“我急火攻心，只想着我的香料是你收管的，你一定是跟她狼狈为奸，合起来骗我瞒我。却忘了以那贱人的狡诈，聘礼把钥匙给她还不是小事一桩，我平时带她不薄，你对他更是情深义笃，她倒好，全然不顾你的死活，我性子直最受不得被人背叛，她自小在我跟前长大，又岂会不清楚我的性情，清楚了照旧对你不管不问，还故意诱导我把责任都怪到你头上。你在辛者库这么久，她可曾问过你一句话？”

　　“娘娘，时候不早了，奴婢也该回去听差了。”青萝忽然开口截断了皇后的话，被打断话头的皇后不仅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飞过不易为人察觉的精茫。

　　“青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其实我心里更加不舒服。我为你抱屈，也为自己抱屈，难道就这么甘心的被人踩在脚底下践踏？你这一双手虽比不上皇族贵气，却也当比一般的小姐来得精贵，这辛者库低贱的地方，不是你应该待下去的。”此时皇后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青萝已然差不多明白。

　　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向皇后露出自己的决定，“娘娘，各有各的命数，我说过，我已认命。”青萝平和地说道。

　　“也好，你的好姐妹最近身子不太好，你不妨去锦绣宫看看她。”皇后笑的温和，只是一叠声低沉近乎呢喃的叹息，“可惜了，本当是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妙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