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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绣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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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下意识地看自己的一双手,原本纤细的手指粗壮了不少,尤其是关节处,几乎是肿胀了一般。她手里抓着一角帕子,那上面绣有蔓蔓青萝间,彩蝶翩翩。只是时间久了,原本洁白的纨素已然泛黄,鲜艳的红黄绿三色也暗淡了下来。
“滚滚滚,说的这么信誓旦旦,我还真以为你是娘娘的什么故人呢。娘娘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帕子。赶紧滚,瞧你那寒酸样,一看就知道是辛者库的下等奴才,一心想往上爬,居然做梦到这里来了,你要是把晦气传染给小皇子,诛你十族都是陛下开恩了。”
诛我十族跟砍我一个人的脑袋是同样的道理。青萝木木地看着手里的手帕,天上正绵绵的飘着秋雨,一层秋雨一层凉。
待那宫女走远后,青萝的眼神冷冽起来,心里只觉得万般讽刺,惠然就算病得脑子傻了,也不会忘记这手帕,她亲手锈出来送给她的,只是没想到惠然上位后为了和她撇清关系,说出这般绝情的话语。
看来目前要接近惠然,还得另找时机,青萝心想。
锦绣宫太监侮辱的谩骂还在耳边回荡着,青萝忍下这万分委屈耻辱,往辛者库的宫人住处走去。
辛者库的下人们原先是聚集在一起说笑的,一见她进来,个个都露出古怪的神色,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
“青萝啊,我就知道你是个顶灵秀有福气的姑娘,不会像我们一样在辛者库辛苦一辈子。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去未央宫?皇后娘娘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使?”宋嫂拉着她问道。
旁边有人鄙夷,有人跃跃欲试,反正每个人看她的眼光都与平常有所不同。皇宫跟相府一样,处处勾心斗角,青萝心里很清楚这么回事儿。
只是她以往一直都是上等丫鬟,知道跌进辛者库才明白,越是底层就越争斗的残酷,在这里,连生活……都是一种奢侈,银子可以决定一条人命。
“我怎么会去未央宫?”青萝真就差点冷笑出声,却依然用一贯的不缓不急的语调安安静静道,“我当初就是在未央宫犯了过错 差点没被乱棒打死,幸好当时太后生辰,大赦天下,我才捡回一条命,活着就已是万幸,怎么还能去未央宫呢,平平安安过下去就不错了。”
“是这样啊,青萝你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了。”宋嫂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的模样。
青萝不用环顾四周也知道屋里人多半是同样的神色,她只觉得满身满心的累,想用手帕擦一擦额上的汗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帕已经丢了,她本能地想出去寻找,走到门口才发现天已完全黑透。
外面吹着秋季的凉风。
同一夜空下,未央宫里温暖干燥。
皇后倚在巨大的床上,百无聊懒地用紫金小锤砸核桃喂鹦鹉,鹦鹉不吃,扑棱扑棱地四下躲避,嘴里发出嘎嘎的声音,可惜脚被金制的锁链禁锢着,怎么也挣扎不开,白白折损了很多羽毛,皇后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越发玩得开心。
奴才就是奴才命,自古只有奴才摸不准主子心思的,什么时候会有主子掌控不了奴才的。青萝哟,这个傻丫头,安安静静的就真当自己超然世外呢?不对也不成,你若是超然了,我到哪找这么合适的人手。
皇后看自己保养地极为秀气的双手,心里想起青萝那双被碱水泡的快烂掉的手,在这之前给自己梳头还是很柔软标致的,可惜美好的东西都是要有人供奉的,等到不得不靠手活命的时候,美丽就成了累赘,会被生存的欲望给粗暴的磨砺掉。她动不动就看自己的手何尝不是在挨连自己流逝的美丽呢,这点小丫头的心思,皇后又岂会看不清楚。
如果她从来都是那般辛苦,没见识过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那么未尝不能忍受这样的劳苦,不如她的宫外头大有人在,可她是享过福的,吃惯了蜜糖的人如何受得了黄连?
皇后笑的得意,手里的核桃还没有砸就扔了过去,鹦鹉被砸了个正着,凄厉的尖叫起来。皇后觉得这声音有趣极了,拍手大笑。不曾想这扁毛畜生怕是被逼急了,恶从胆边生,就居然不往后退,反而激昂的向前扑。虽足为锁链所困,没能抓到皇后,但那凌乱的羽毛还是弄了皇后一头一脑的晦气。
“来人!把这只鹦鹉带出去,灌死。”皇后勃然大怒,干脆把手边的核桃全部砸到鹦鹉身上,等到宫人急急忙忙的赶来执行命令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了。
“娘娘,张太医在外面求见。”贴身宫女进来禀报。
皇后的好心情又重新回来了,心里一阵冷笑,惠然你这个贱蹄子,得意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为本宫更衣。”
青萝再次去未央宫送衣服的时候,神色平静如初。等到她从未央宫里头出来时,查看了下四周无人,她捂了下胸口,小小的一个纸包在里藏着。
回想起方才皇后在宫内对她说的一番长篇大论……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她,说到底还是一报还一报,想想她是怎么对付你的,就不会有任何愧疚了。她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她做人过于残忍,只想着赶尽杀绝,全然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既然早已经不把你当姐妹,利用你,陷害你;你也无须再把她当姐妹,你在锦绣宫先待上一段时间,等摸清楚了又把握了再动手 记住,你不是去行凶,你只是去为自己讨回公道。还有,惠然是个什么样的人,青萝你比我更清楚你若心软了就趁早告诉我,我不逼你,但你也不能出卖我。要知道,太后已经死了,太妃的寿辰还很远。”皇后把这一包毒药塞到青萝手里的时候,温柔的告诫她。
“惠然自小戒心就重,怎么会不用银钗子试探呢。”青萝不相信这一包东西会真的如皇后所愿派上用场。
“这个你尽可以放心,”皇后神秘微笑,“它用银器是试探不出来的。”
青萝听了后长大了嘴巴,傻愣愣的看着皇后,后者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青萝是被调进锦绣宫当宫女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因为她清楚,她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地方半步。
惠然原先不想要这个宫女,推说自己的宫里不缺人手,可是青萝一见到她就只是哭,看她脸色不好又急得跟什么一样 。
惠然对这么个傻大姐哭笑不得,她还真是天生的奴才命,原先跟自己一处挡当差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主子一样捧着。
“好吧,青萝你就留下来吧。”她懒懒的一挥手,不想再这样拉拉扯扯下去,论及情谊,她与青萝的情谊比谁都厚。惠然记得小时候有人欺负她,同样瘦小单薄的青萝非去跟人家拼命,比养的狗还忠诚。
青萝真的是忠心耿耿,而且了解惠然的习性,惠然用这个奴婢用的非常顺心,也常常很满意。凌驾于曾经与自己平等的人头顶上是一件非常微妙的爽心事。
她告诉青萝自己其实很想念她,却为何从未主动寻找她避而不谈。
世界上总有这么些人,从来不会有心存愧疚这么一说,因为在这样的人心目中道理永远在自己一边。即使给别人造成了伤害,也是无心之失,所以别人应当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