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9、第 9 章 墨香斋《听

　　沈翩靠在前厅的梨花椅上，慢悠悠喝了两盏热腾腾的忍冬茶，与苏青舟一起看着徐徐日光从云雾下漫出，为锦州城笼上一层金色春晖。

　　天光晴好，难得苏青舟不拒她于千里之外，有兴致温言软语，这般开了窍，可沈翩却不能久留。

　　因为她已答应过沈翊要回宫去，看他今日第一次开始与小五小六学猴戏。

　　沈翩恋恋不舍地起身，厅内还萦绕着清雅的忍冬茶香，她忍不住轻轻仰面，惬意地舒一口气。

　　然后转身面对苏青舟，小声道：“我该回宫去了……”

　　苏青舟立刻负手行礼，回道：“微臣恭送公主殿下，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公主见谅。”

　　沈翩摇头，将茶桌上的白色瓷瓶捻起握在手心，瓶身透着淡淡凉意，“多谢庚明的药。”

　　苏青舟将身子躬地更低了一些，开口：“不敢，是臣该多谢公主赠予的金丝雀才是。”

　　“你喜欢就好。”沈翩看他谦卑着低下去的头，敛敛目光，又望向院外山茶树下的两只小雀，“庚明……”

　　见面前的人有些犹豫，迟迟未说后半句，苏青舟不由得缓缓抬眼，轻声问她：“公主可是还有什么事？”

　　沈翩面上浮现出一丝羞色，神情却十分认真，她吞吞吐吐了片刻，才忽然问道：“你，你不会被沈翊欺负吧？”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苏青舟竟是实打实地怔在原地。

　　他一时不解沈翩为何突然担心起这个，也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却听她又说：“沈翊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他平时顽皮惯了，我实在担心你。”

　　苏青舟陡然勾唇，无奈轻笑一声。

　　“公主放心，臣不会被欺负。”

　　他又补充，“微臣几月前在翰林院与文大人校勘前史时，正好听顾太傅提起，说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品学兼备，日后定能担大任。”

　　沈翩摇摇头，眉间添上一抹愁色，“话是这样说，可你平日里对人太过谦卑了些，我就怕他欺负你是个好脾气的，况且他知道……”

　　况且他知道我倾心于你。

　　沈翩开不了口，便没再说下去，但她想苏青舟一定知晓那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于是两人间尴尬地沉默几秒，苏青舟才轻轻锁眉，回道：“公主多虑了，应对太子殿下与微臣都放心些才是。”

　　他背对着院子，说完这句便回头去望了眼春晖，又转头对沈翩行礼：“微臣送公主殿下上马车，正好臣也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看他如此笃定，沈翩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一些，她随着苏青舟刚才的目光望去，时候确实不早了，她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路过院内支在树下的鸟架，两只金丝雀早已吃饱喝足，追着笼上落下的一片树叶蹦蹦跳跳，时不时啾啾两声。

　　沈翩与苏青舟一同侧首望去，明黄色的雀羽在光下十分好看，笼顶茂密的树叶被风吹得一阵阵作响，平日里时刻冷清的小院子因着这两只小雀，突然生动起来。

　　沈翩心中十分欢喜，心里也早忘了不久前被雀啄痛的手指，只剩下被苏青舟握住指尖的余温。

　　她太容易脸红了，为了不让侧后方的人发现，连忙用双手贴上面颊，帕子遮住一半侧脸，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翘起唇角。

　　苏青舟躬身将她送上马车，金边绣顶马车慢慢向东离去，走出不远，沈翩揭开帘子一角，向门口望去，却见苏青舟还站在原地。

　　不知怎么，那片刻他也正好朝马车的方向望过来，目光流转却看不真切，沈翩急忙回身放下帘子，脸红得不成样子。

　　挽星左右瞧瞧她的双颊，好奇道：“公主，你怎么又脸红了？”

　　沈翩不好意思看她，支支吾吾许久，才忍不住欣喜地向挽星开口，“他刚刚瞧见我啦！”

　　-

　　苏青舟在门口立了许久，一直目送沈翩的马车消失在巷尾，才转身进门。

　　他径直走向鸟架，向郎玉招手，吩咐他去备马车。

　　自己则立在鸟架前，木木盯着那两只圆圆饱饱的小雀，过了许久，才不自觉地摇摇头，伸手拿起沈翩放在鸟架旁的那根细枝，生硬地逗起鸟来。

　　他从没养过鸟雀，刚才见沈翩不住地逗弄竟也看得有趣，毕竟府中现下是真的多了两只活物，便不免觉得有些新鲜。

　　他低下头去捡了一粒沈翩掉落在泥土里的小米，端端放在指尖，那只活泼些的小雀一下子便啄下了肚。

　　指尖痒了一瞬，力道确实比想象中重一些，却并不算痛。

　　他突然想起沈翩被啄后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盈盈的水雾，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了一弯，泛出一些温润的光亮。

　　郎玉出现在身后时，苏青舟正才刚有了些逗鸟的门道。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郎玉快步走来，帮他一起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小米。

　　苏青舟微微点头，伸手将自己手中的小米尽数倒在郎玉的手心，指了指笼中雀，“你好生照看着，给找些食物和水来，莫要放跑了。”

　　说完，他便轻步朝门外走去。

　　“知道了，大人。”郎玉仔细答应着，将手心的小米凑近鸟笼，任两只吃饱的小雀随意在手心啄着。

　　他回头去瞧苏青舟的背影，探究着去想，自家大人今日为何心情这样好。

　　苏青舟的马车径直驶向东边最繁华的万盛街，雨停后的街市上人一下子多起来，街两旁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

　　墨香斋每月下旬会择期在门口摆设一个旧书摊位，将价钱折半卖出，给上京赶考或苦读的寒门学子一些方便。

　　今日正好赶上这卖旧书的日子，门口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大多是些身形清瘦，衣衫单薄补丁的读书人，其中不乏也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童。

　　相比起门外的热闹哄抢，正门店内的生意就显得冷清许多，只廖廖四五人在书籍前停停走走，时不时翻阅着。

　　苏青舟负手走进店内，仔细环视一圈，从经史转到词集，最后在一本志怪小说前驻足，书封上画了只腾云的狐狸。

　　他注视两秒，欲伸手去翻看，谁知却同时碰上了另一只手，两只手碰在一处，又同时收回。

　　身边人率先开口，“公子可也喜欢这鬼神的话本？”

　　说话的人是一个女子，着一身青纱罗裙，柳眉杏眼，娉娉婷婷，柔柔地向他笑着。

　　苏青舟颔首行了个礼，“是在下冒犯了，还请姑娘先取。”

　　女子以绢帕掩面，也向他回了一礼，却没有伸手，回道：“无碍，只是这《听神记》却只有这一本了，我若拿了去……”

　　苏青舟抬眼，很快扫了一番身旁列书的的摊子，一眼望去的确只有这一本书是封面上画着狐狸的。

　　“那这书便让给姑娘了，”他回以一笑，略显歉意地开口，“只是不知姑娘可否愿让在下翻阅一二，回头我好去旧书摊子上另寻一本。”

　　女子轻轻点头，答道：“那是自然，公子且先读着，我去那边再挑几本。”

　　说罢，便向他行了个礼，转身去了另一边。

　　苏青舟低头去将那书拿起来翻阅，书录上记载着三卷故事，皆用书页标注了出来，内容也都是些鬼怪妖神的故事。

　　他大约翻了片刻，便把书放回原处，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去寻刚才那个女子。

　　两人目光相撞，眼中皆含笑意，他回过头来，很快在面前的书摊子上重新挑选了两本，结了帐出门离去。

　　过了一会儿，女子手中捧着两本诗词，重新回到那本《听神记》前，大概将书打开翻看了一遍，将手里的三本书一齐拿去结了钱。

　　路过门口的书摊子时，苏青舟正被人群挤着，在诸多抢手的旧书中认真挑选，女子似是并未注意到他，很快上了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马车慢慢驶出万盛街，过了桥，自伊柳河边疾驰而去。

　　车内有一男一女，女子恭敬坐在男子对面，将书缓缓呈上。

　　“百音啊，这一回又去挑了些什么话本子来读？”男子悠悠把书接过，一本本翻着书名。

　　“《听神记》？”他剑眉一挑，饶有趣味地笑起来，“这便是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话本子？”

　　女子低头敛眉，神色十分恭敬，声音却依旧妩媚动人，“这书实在有趣得紧，若王爷不信，尽可翻看一二。”

　　“哦？”那男子将手中另外两本书扔回给女子，盯着她，“那本王可要好好读一读了。”

　　说罢，修长手指覆上书沿，将扉页揭开，停顿两秒，又随意翻了几页，从崭新书页中勾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突然咂咂嘴，将书扔还给女子。

　　“啧啧，本王实在看不进这些，这书还是百音自己存着好好读吧。”

　　女子抬手将书接下，似嗔似痴，“王爷真是不懂这话本子的趣处，罢了罢了，回头王爷还是亲自去戏园子里听戏吧。”

　　男子爽朗地笑起来，“果然还是百音最懂本王爱看什么！”

　　他这样说着，语气并无变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多时便打眼将那多半页的信看完了。

　　那封薄纸又被顺手折起，男子语气稍微温柔了些，不似刚才的随意打趣，“百音啊，路途还远，点盏灯再看吧，莫要伤了眼睛。”

　　百音应是，很快便点起一盏灯，烛光随着马蹄深浅而不住晃动，将两人的脸晃得时明时暗。

　　车内的人都没再说话，百音安静地坐在灯前，细细读着那本《听神记》。

　　那封薄薄的信纸便随着烛光闪烁，顷刻变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