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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温凉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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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碍事的。”
沈翩一时间心乱如麻,红着耳垂轻轻将指尖从苏青舟手中抽出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面前的人仍微低着头,神情认真,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指尖,“只是被啄了两下有些红而已,过一会儿便好了。”
苏青舟并未答话,顿了两秒,似是在想些什么。
然后才又对上沈翩的目光,坚持道:“臣有一药唤作玉痕膏,每日三次,涂于伤痕之处,七日内便疤痕尽消。”
沈翩凝怔片刻,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自己的手并未被金丝雀啄破,怎么用得着消痕祛疤呢?
正想回绝说不必涂药了,下一刻因害羞绞着帕子的手却突然顿了顿,她缓缓低下脑袋,瞧见了自己右手拇指上的几道斜斜的伤痕。
其实当时伤口并不深,颜色也浅浅的,只是还有些红,她不想小题大做,觉得过段时间便会淡去了,因此也并未想着涂抹去除疤痕的膏药。
这才想到原来苏青舟这样坚持,是因注意到了她指上的伤口。
他知道她的伤是为了那伞柄上刻的两个字,但沈翩却不知道苏青舟这样在意她的伤痕,究竟是何意。
是心疼她为自己弄伤了手,还是觉得受不起她为他镌刻的字呢?
沈翩拿不准,怕他是像那日送伞一样生她的气,于是沉默起来,没有说话。
却听苏青舟又淡淡开口,“外头晒,公主进厅稍候片刻,微臣这便去取。”
他嗓音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感情。
沈翩看着他躬身退后,又转身快步进屋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
书房的窗户用根青色的叉竿撑开,窗外是一小园翠绿的竹林,苏青舟的身影出现在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一眼望去说不出的雅致清新。
沈翩忍不住走近,停在那扇窗户下。
书房里正寻取东西的人似是发现了窗外的沈翩,背影不由得一愣,然后侧首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沈翩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眸光流转,唇角的弧度像身后的竹叶,清丽又可爱。
苏青舟回以温和一笑,“公主稍候片刻,臣记性不大好,得花些功夫来找。”
“无妨。”
沈翩见他笑了,隐隐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一些,站在窗外仔细欣赏着他的背影。
自见苏青舟的第一面起,他便一直很瘦,寡言少语,喜天青,常穿青色长袍,衬得身子如翠竹一般修长挺直。
他皮肤很白,五官生得精致,配上消瘦平直的脊背,更多了几分落拓之美。
沈翩喜欢他,就是喜欢这份不同于其他男子的傲然疏冷气。
她又走近一些,想与苏青舟说话,眼神却不经意间瞥见窗下架子上的那把青伞。
就是那日宫门外,她让他扔掉的那把。
沈翩以为那日苏青舟生硬的态度,一定是毫不犹豫地将伞扔了,没想到他不仅没扔,还好好地放着。
她瞧见伞柄上斜斜的两个字,隐隐透出墨晖,心中不禁诧异又惊喜。
苏青舟从书案下的抽屉中找到了一只白玉小瓶,整理好后抬头,却见沈翩目光已落在那把伞上。
他主动开口:“这字刻得十分好看,臣甚是喜爱,多谢公主殿下。”
沈翩看向说话的人,嘴唇微微抿起,愣愣地盯着他,过了一会,不由开口:“我以为你不喜欢,让你扔了的……”
苏青舟慢慢起身,面对沈翩,见她神色黯然,竟是不信自己的话,于是又重复,“臣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扔掉,日后还应好好珍藏才是。”
沈翩见他目光沉沉,语气坚定,终于开心起来,连忙开口:“要用的!”
苏青舟正欲转身向书房外走,听她语气急切,便轻声问了句,“什么?”
“不用珍藏,”沈翩重复,“送你的雨伞便是遮雨用的,若是趁手日后拿来用着便是,坏了我再送你一把新的。”
苏青舟步子停顿一下,想开口回绝她不用再送新的,可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轻轻眨了眨眼,回道:“好。”
苏青舟的院子一进一出,并不大,前厅地方小,收拾得倒是整洁雅致,檀桌的小玉壶里装的是忍冬茶。
郎玉询问苏青舟要不要换茶,“平日里大人都喝这个,今日还未来得及更换,可是要换成公主喜爱的雪岭青?”
苏青舟还未开口,沈翩却先听到苏青舟平日里喜欢喝这忍冬茶,立刻好奇起来,打开壶盖闻了闻,热气带起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将她的眼睫都氤得湿湿的。
她又闭眼闻了下,欢喜地摇头:“不用换了,我就喝这个!”
苏青舟便点点头,让郎玉再为她泡一壶新的。
郎玉将茶泡好呈上来,为沈翩倒了一杯,热气阵阵带着忍冬花香飘散在厅内,让人不由得心情舒畅。
沈翩低下头去,轻轻小口吹着茶碗上萦绕的热气。
苏青舟将那只白玉瓷瓶递给挽星,让她为沈翩上药,正专注茶碗的沈翩却忽地回过头来。
“刚才不是你说要为我上药吗?”沈翩微微皱眉,撒娇道:“怎么说话不算话?”
苏青舟无奈,又从偷笑的挽星手中接过那只药瓶,轻轻将盖打开,“刚才见公主似乎不大愿意涂药,以为是臣冒犯了公主。”
说着,用指尖蘸取一些药膏,轻轻涂上沈翩的拇指。
“我才没有!”沈翩小声辩解道。
纯白微凉的药膏一沾上手指便成了透明状,润润凉凉的一层覆在葱白指尖,隐隐有些薄荷香气。
但沈翩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药膏上,而在那双托着她指尖的另一只温凉的手上。
苏青舟的手和她想象中一样,也是凉润柔和,和他本身给人的感觉一样,虽清冷,却并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他的指尖推着药膏在沈翩的指尖上缓缓打圈,力道轻柔,却一下一下揉在她心上,扰得她心间漾出片片涟漪。
沈翩突然间心慌意乱,怕自己下一刻会忍不住紧紧握上他的手。
涂药不过片刻,那双手很快便离开她的指尖,沈翩却发着呆一动不动,迟迟没有将手收回。
“公主殿下,药膏已经涂好了。”
在苏青舟重复第三次的时候,沈翩终于回过神来,即时点头,强装出一副刚才没有发呆的模样。
苏青舟将瓶盖盖好,继续将药递回给挽星,柔声道:“每日涂三次,公主的伤痕较浅,大概很快便可消去了。”
沈翩终于将茶吹凉了些,轻轻啜了一小口,眯起眼睛,“这茶闻起来那样好闻,可尝起来却有些苦味。”
苏青舟平静地解释,“对公主来说是有些苦了,不过忍冬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功效,现下天气渐渐热起来,平日里多喝一些也是好的。”
沈翩听他说完,又凑近尝了一口,渐渐也品出些清香味来,忍不住点点头。
她眼睛亮亮的,笑道:“好喝,我日后便也学你喝忍冬茶了。”
苏青舟淡淡点头,“公主喜欢便好。”
沈翩小口小口尝着,能品出香味后也渐渐喝上了瘾,又让挽星为她添了一些在茶碗中凉着。
她转头看看自己那只涂了药的拇指,已经完全看不出药膏的踪迹,但凉幽幽的感觉还在,苏青舟为她在那只被雀啄红的指尖也涂了一些,现下早已不疼了。
她欣喜地侧首,揉揉自己的指尖,问道:“这药膏极好,涂上去手指立刻便不疼了,苏大人是哪里得的这药膏?”
她拿过挽星手中的小瓷瓶,又忍不住打开细细闻那淡淡的薄荷香。
苏青舟答:“臣幼时曾受过伤,这药膏是老师赠予的,臣亦觉得药效奇妙,因此一直留着。”
“你幼时受过伤?很严重吗?”
沈翩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开口,目光也在所及之处寻找他身上有无伤痕。
“一处小伤而已。”
“怎么伤的?”
苏青舟看着沈翩,望向她有些担忧的眼睛,默了几秒,才道:“烧伤。”
七岁那场大火,苏玄舸用尽全力将他推上围墙,彼时的苏青舟却因为饥饿与浓烟昏沉着趴在高处,最后被一根烧落的树枝打在肩膀。
而那时的他,竟然一点痛都没感觉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火星子落在肩膀上,留下些疤痕,现下已消去了。”
沈翩在心中想象了一下火星溅落在身上的感觉,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道:“幼时不懂事,容易落伤,日后可一定要小心些,受伤真是太痛了。”
苏青舟眸子暗淡下去,努力去想幼时的事,却只记得起来满是红色火光的那个夜晚。
他那时确实不懂事,眼睁睁看着父母惨死,眼见兄长葬身火海,却一人苟活至今。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宁愿就待在院子里,和大哥一起被火吞噬,至少那时身未受伤,一家人还可以来世团圆。
现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他重复道:“确实太痛,日后是该小心些。”
沈翩听到这句点点头,又凑上前去饮一口温度适宜的忍冬茶。
只苏青舟看着她认真饮茶的侧脸,眼中渐渐混沌起来,覆上一层难解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