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10、第 10 章 “愿意跟我

　　苏青舟从熙攘的人群中缓缓退出来，准备向对面的百味楼去。

　　他整理好衣衫，怀中揣着先前在店内买的两本册子，没走出几步，却见不远处的人群外站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衣着褴褛，怯生生地站在原地，肩膀不自觉塌下去，整个人都是一副沉默窘迫的模样，唯独那双清澈的眼中有些光亮。

　　他一只手揪住衣襟略显破烂的下摆，望着书摊前拥挤的人群却不敢靠近，只定定地站在不远处。

　　苏青舟原本只是淡淡扫他一眼，继续大步向前走，并未刻意留意，只想着快些进去买完东西，却没想到在经过小孩身边时，被他突然的惊呼吓了一跳。

　　他循着小孩的目光看过去，旧书摊前有两人在争吵，若仔细去听，隐约能听出是因争夺同一本史籍而恼羞成怒。

　　两人一手拽着书册的一半，你拉我扯了许久，谁也不愿松手，两边小摊上的人听见热闹，也都一股脑围过来，将旧书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约僵持了半刻，本来只是嘴上骂着，左边那个瘦高一些的却突然上了劲，伸出双手去抢，随着手上的动作，语气也更加激动。

　　另一个自然也不甘示弱，到手的书怎么会白白让给他人。

　　两人一齐将那本并不算厚的册子拽住，同时发力，不多时，那脆弱的书本便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生生被扯成了两半。

　　这下看摊子的书斋小二也不乐意了，若是找不出人来赔，今日这撕坏的书便要算在他的账上。

　　小二扬声拉着二人理论，叫他们必须给个说法把这书给赔了。

　　两个抢书的人瞬时灰溜溜噤了声，谁也不愿承认这书是谁扯坏的，毕竟也都是些没甚钱财的穷举子，不想花这冤枉钱。

　　“不要！”身旁的小孩就是在书被扯坏的那一瞬间惊呼出声，然后又立刻回神，用双手捂住嘴巴。

　　苏青舟只隐隐听见一声叹息从他捂住嘴巴的指缝中传出，“好好的书，可惜了……”

　　他寻了两秒说话的人，忽然侧过脑袋，低下头去，认真又好奇地对上小孩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发现面前正注视自己的人，吓得连忙后退几步，又在定睛看清来人后，愣愣地忽闪两下眼睫。

　　“你、你干什么？”他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又不似刚才那般恐惧了，“我只是看看也不行吗？”

　　苏青舟同样眨了眨眼，有些无辜，“怎么不行？”

　　小孩见面前的人语气温润，眉目朗朗，面相实在不像个坏人，但却仍是有些怕。

　　他嗓音清亮，眼睛仍盯着远处书摊前争辩不休的几个人，回答却犹犹豫豫，“娘说姑娘家用不着读书识字，胡二若看见我，回头一定会告诉我娘……”

　　他说完，顿了几秒，又急忙补充，“可我只是路过，并没有靠近！”

　　听到这话，苏青舟睫毛微颤，却并未急着开口询问。

　　他打量着女孩巴掌大的脸，眉眼生得十分出挑，稚气未脱却英气十足，脸蛋与鼻梁沾上些尘土，叫人看不出男女。

　　他默了片刻，才轻声问：“胡二是谁？”

　　女孩偷偷伸手向他指了指摊前正与人分辩的书斋小二，又连忙将手放下。

　　她委屈地瘪嘴，“胡二和他娘就住在我家对门，他不让我靠近他的书摊子，怕我弄脏了店里的书。”

　　“他，他还总跟娘告状，说白日里……又在书斋门口瞧见了我，娘就会请他吃顿便饭。”

　　女孩的故事只道了几句，却越说越委屈，泪花盈满眼眶，低下头伸手去抚另一只手臂，那几滴眼泪就砸在打满补丁的衣袖上。

　　苏青舟在女孩面前蹲下身来，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虽未仔细去看，但那截纤瘦手臂上的累累伤痕却早已映入眼帘。

　　他敛敛目光，不知自己是怎样艰涩地开口，柔声道：“别怕。”

　　女孩无声哭着，泪眼模糊，苏青舟伸手取出怀中刚买的两本册子，一册是志怪话本，另一册是诗经。

　　他将书呈在女孩面前，轻声安慰：“这两本书赠你，平日一个人的时候便可以看，可不要被你娘瞧见了。”

　　他想了想，又轻声问道：“识字吗？”

　　女孩脸上挂着泪痕，眼中添了些不敢相信的惊喜神色，她下意识地摇头，又急忙点头，“丰哥教春哥读书时，我在一旁偷偷听过，也识得一些，但不知对不对。”

　　她说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小到什么也听不见，默了一会儿后，才笨拙又急切地向苏青舟肯定。

　　“日后我继续用心去学，一定能识得更多字的！”

　　苏青舟蹲在她面前，凝伫良久，不敢细细思量女孩的话。

　　过了许久，才强忍下心中酸涩，他静静询问：“你还有两个兄弟？”

　　女孩将书本捧在手心，目光全在两本崭新的书页上，她点点头，“是。”

　　“兄弟可都上了学堂？”

　　女孩嗯了一声看向他，认真答道：“丰哥是我的孪生哥哥，八岁入学堂，现已两年了，春哥还小，娘说还有几年才该入学，只叫丰哥先教他识字。”

　　同岁兄长八岁入学堂，年幼小弟也早早学着认字。

　　只家中第二女，用不着读书识字，不入学堂，连书斋大门也不得靠近。

　　“你……”苏青舟默默看着她，实在不忍再问下去，他只怕再开口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凌迟在女孩心尖的刀口。

　　他沉默许久，静到连全神贯注翻看着书本的女孩也察觉出异常。

　　她抬头，眉间的欣喜渐渐淡开，试探着向他开口，“你，你怎么了？”

　　她将书本拥在胸口，“可是觉得我不能识字，怕我糟蹋了这书？”

　　苏青舟没答话。

　　女孩以为自己猜中了他的想法，连连朝他摇头，怕面前的人收回赠予自己的两本珍贵书本，急切地开口。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认字，我不会糟蹋这书的，求求你相信我！”

　　她急出了眼泪，那刚染上些柔色的眉眼瞬间又变得苍白暗淡。

　　甚至有几分恐惧。

　　“你误会了。”

　　苏青舟不由地苦笑，那双温柔的桃花眼中倏然添进几抹悲凉，他摇摇头，温声道：“我是想问，你愿意跟我学识字吗？”

　　女孩还沉浸在书本被收回的惧色中，本能地摇着头，却又在听到温柔嗓音响起的那刻，愣在原地。

　　苍白的小人仿佛从一句淡淡的询问中，获得了新生。

　　她似是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去理解这句话，然后眨了下眼，眼泪汹涌而出。

　　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苏青舟见她呆呆流了眼泪，又软声重复，“我可以教你读书识字，你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把书紧紧抱在怀中，一只手胡乱地抹着眼泪。

　　苏青舟紧锁的眉头终于平整一些，眉尾的小痣也看起来更加温柔。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哭过后嗓音细细的，带着十足的委屈，泣不成声，“我叫，我叫周银。”

　　苏青舟又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抹净女孩直挺鼻梁上的尘土。

　　他淡淡笑着，眼中的光亮同女孩的笑靥一齐清明几分。

　　“周银，日后你若得空，都可来城西柏巷苏府寻我，到时自会有人领你进门。”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做梦一般，呆呆地问，“你真的会教我识字吗？”

　　苏青舟笑着点头，“绝不骗你。”

　　“城西，柏巷，你姓苏，对吗？”

　　“不错。”

　　女孩同他再三确认，直到都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才渐渐松了一口气，“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简直比梦中还要好！”

　　她笑起来，左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苏青舟帮她把书整理好，缓缓起身，“这两本书你若不方便拿回家，我也可帮你保存，日后你只管来我府中读书。”

　　女孩却将书接过，紧紧搂在怀中，“不行，我要自己带回家去藏起来，一定不会被娘发现，我怕……”

　　“怕什么？”苏青舟微微挑眉。

　　“我怕，这真只是一个梦，若明天醒来后亲眼见着书还在身边，我才安心。”

　　苏青舟伸手去拍女孩的头顶，为她把凌乱的几缕别在耳后，笑道：“行，那你便自己保管吧。”

　　“周银，你想不想吃点心？”

　　他柔声问出这一句，认真盯着女孩的脑袋，思考她会喜欢些什么样的点心。

　　谁知女孩却愣愣盯着远处，没有回答。

　　他疑惑回头，跟着女孩的目光去望远处墨香斋前的旧书摊子。

　　那个瘦高一些的举子最终还是付了钱，那本被扯坏的书自然也归他拿走。

　　热闹终于结束，围在摊前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经过先前的一通抢买，又有二人摊前抢书，今日的旧书也都已卖得差不多了，胡二将剩下为数不多的书重新整理好，准备搬回店内。

　　他正清点着书目，将几本摞在一起，随手拿起一本旧书朝还在摊子前犹豫的人挥手。

　　“走走走，今天都卖完了！”
　　“还想买？等着下个月再来吧！”

　　胡二不耐烦地赶着人，因先前抢书的两人不认账，自己差点当了冤大头，正心烦着，却不经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周银！你又在这干什么？”

　　苏青舟还没反应，身旁的女孩却先他一步，立刻揣紧怀中的两本书撒腿跑开了。

　　很快，便拐进近处的小巷中没了影。

　　胡二顺手拿起身后的细竹竿追出，朝女孩的方向厉声大喊，“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看你娘不打死你！”

　　他追出几步，见周银已跑不见踪影，一时没处撒气，瞥了眼苏青舟，咬着牙恨恨地向店内走，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

　　苏青舟站在远处，喉咙动了动，凝神去看墨香斋门前的八个大字：“迎天下客，读四海书。”

　　胡二就站在那个“客”字前，将字的右边一半挡住了。

　　迎天下客，读四海书。

　　迎的是天下客，可这天下并不是容得下所有人。

　　苏青舟眸光暗淡，有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于是只好回身，继续迈步向百味楼去，越走越快，最后将心中悲凉，化做眉间经久不散的一缕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