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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微臣替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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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刚过,夜色苍茫,天幕聚拢起一层漆黑薄云,阴阴地又落起雨来。
雨丝给院内笼上一团雾气,开着窗能感受到有潮湿的夜风吹在额上。
苏青舟点了盏灯,将一方信纸铺平,手持墨锭在砚台上沉沉画着圈,还未从梦里那场火光中清醒过来。
同一场梦,一梦便是十年。
他不想再这样昏沉地活下去,昭昭天下,长夜无明,未有他一人容身之所。
三年前,那人身着绀衣紫袍,腰系青白玉带,夜半登门,道出他父亲名姓,温和向他伸手。
对他道:“吾敬令尊,循迹之至,愿与尔同道,改天下,换江山,不过五载,百事俱举,天下可兴。”
他未答一语,在心中嗤笑那人等夷之志,痴愚狂妄。
片刻之后,却又鬼使神差般想起父亲最后那晚说的话,以及炯炯火光中,母亲的遗志。
读书,做官,为了百姓。
于是他答:“为天下百姓。”
五载之约三年过半,如今,也不必再苟活了。
烛芯被飘上书案的风细细吹着,烛影不住晃动,橙黄色的烛光将他的轮廓也勾勒在那封薄薄的纸上,映出一对浓密的睫毛。
笔尖巍峨,落笔如云烟。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星被吹落在那把未撑的青伞上,烛火照亮伞柄镌刻着的两个字。
落款道:“庚明敬禀。”
第二日一早雨便停了,薄云蔽日,云层空隙中又隐隐露出一点天光,照得院内一片片发亮。
几场春雨过去,最后五六朵山茶已全部落了地,白色花瓣枯败着埋在半截湿土中,被日光隐隐晒着。
沈翩提着裙角,轻快地下了马车,又在苏府进门前停下,伸手去扶发上的鸟羽点翠。
不过说是点翠,她的那支却是嫩黄色,是用前几天在宫门口与苏青舟说话时,脚边落下的那片黄鹂羽毛制成的。
沈翩总是没来由地喜欢一些旁人不甚在意的东西,就如那片嫩黄色羽毛,只因是与苏青舟一同看过的趣景,她便想带回宫去好好收藏。
她专门让人制成一片舒展的金色羽毛形状,嫩黄鸟羽镶嵌其中,缀以几颗光泽圆润的青白玉珠,少女娇俏中带着几分清新别致。
于是,她今日为了搭配这支精致的鸟羽簪,特意配了件苏绣月华锦衫,一袭嫩黄色月牙凤尾罗裙,耳上也坠着一对白玉坠子,泛着淡淡珠光。
一身打扮娇俏灵动,正如春色晖晖。
她一人先小跑进门,面上洋溢着雀跃之喜,嗓音莞尔动听,“苏庚明,苏青舟,快出来!”
苏青舟昨晚在书房睡了一夜,此时正在整理书案,听见沈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便随手将那张信纸叠好,放入青色常服的袖中。
他很快便踏出书房,本以为沈翩会和从前一样,先冲上前来询问近况,却见那抹娇黄身影如今并未上前,而是不停地在院内转转瞧瞧。
身后跟着两个宫人,一个提着鸟架,另一个手中是鸟笼,笼里有一对漂亮的金丝雀。
苏青舟快步向山茶树下行去,躬身揖礼,“微臣给公主殿下请安。”
沈翩欣喜回头,向他示意宫人手中提着的那对金丝雀,“怎么样?漂亮吗?”
苏青舟目光扫过去,心下已十分了然这副架势是要做什么,“公主这是……”
“送你的,漂亮吗?”沈翩忍不住再回头去看笼中小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青舟微微点头,“微臣谢过公主殿下。”
沈翩也十分满意地跟着他点头,接着又侧首继续挑选位置,左左右右看了许久,最后让人把鸟架子支在那棵葱绿的山茶树下。
因着太阳被云层遮挡,院内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照到阳光,她特意让人把鸟放在能被日光晒到的地方。
鸟架支好,两只金丝雀被好好安顿下来,沈翩忙忙碌碌地一通指挥完,这才有空回身与苏青舟好好说话。
苏青舟面色依旧同往日一样平静,温声开口询问:“公主如何会想到送臣鸟雀?”
沈翩正准备弯身去捡一根地上的残枝,听他这话便又重新站直身子,抬手去摸发上的鸟羽簪。
“你看这簪子,”她随手将簪子拆了下来,拿在手中满意地欣赏,又朝苏青舟晃了晃,“是用那日宫门外被我捡走的黄鹂羽毛制成的。”
“如何?”
苏青舟朝她手中的簪子望去,那片金刻的羽毛栩栩如生,翘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嫩黄羽毛搭配青白玉珠,清新又可爱,确实是件精美的物什。
他又不由得抬眼,将目光落在沈翩的身上,想必她今日也是为了搭配这簪子,配了一身让人意想不到却又意外灵动的衣裙。
再往后便是笼中那两只漂亮却有些安静的小雀,在宽敞的鸟笼中蔫蔫地静立,一动也不动。
一眼望去,眼前的人倒是比笼中那两只鸟更像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苏青舟这样想着,心中的念头却让他忽然失笑,明明沈翩是在问他这鸟羽簪如何,自己却已经想到哪里去了。
他淡淡笑起来,眉目也变得温润许多,“这簪子精致灵巧,与公主殿下十分相配。”
沈翩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面上更加欢欣,挽星在身旁为她把发簪重新戴好,她却已经按捺不住,又重新弯下腰想去捡先前的那根树枝。
身边的苏青舟却突然开口,“公主且慢。”
他话说着,几步上前走到树下,抬手上去挑了根粗细合适,捻起来又趁手的细枝,折断递给沈翩。
“刚下过雨,公主用这刚被雨水濯净的新鲜树枝便是,莫让地上的污泥脏了公主的手。”
沈翩呆了一下,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树枝,声音不自觉弱了些,开口:“我见你平日里对这山茶树宝贝得很,不忍将它折断。”
苏青舟心中倒是有些诧异,沈翩说他平日里宝贝这棵山茶树,他自己倒是从未发觉过,要说起来,前些日子确实是见花期将过,仔细珍惜了些。
他不禁摇头,抿唇回道:“草木年年发芽,明年还会再生。”
沈翩乖巧地“哦”了一声,将宫人递上来的鸟食掰成小碎块,放在指尖,凑上前去。
两只金丝雀先前许是在马车上被摇晃久了,没什么精神,现下休息好了,在她的一阵逗弄下渐渐活泼起来,跳上前争相点头,去啄她手中的食物。
鸟喙隔着小块食物一下下啄着她的手,指尖痒痒麻麻的,可爱的模样逗得沈翩咯咯笑起来。
太阳又出来了一些,日光匀匀洒进院子,将人身上照得暖洋洋的。
沈翩手中的食物被鸟啄完,逗上了瘾,又向宫人要了把小米,继续堆放在指尖,凑近鸟笼。
她一边喂鸟,一边转过脑袋与苏青舟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我就是看你的院子平日里太过冷清了,想送两只雀吵吵你。”
苏青舟接话:“有劳公主殿下费心。”
“皇祖母先前没说这小雀长得这样漂亮,不然我上个月便给你送来了。”
“她说再过半月还有只周身雪白的鹦鹉,也要给我,到时我——”
苏青舟听沈翩说这话的语气,怕她又要将鹦鹉也送来给自己,连忙打断她,“到时公主便也有一只鸟了,不知到时会是臣的雀养得肥,还是公主的鹦鹉养得更好。”
沈翩听了这话,眸光一转,突然来了兴趣,回他:“那自然是我的鹦鹉好了。”
“我还要教它说话,教它唱曲,教它念你的名字,让它每日都在宫里唤苏青舟。”
苏青舟微愣片刻,心中觉得实在不能与沈翩这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孩子心性计较,于是木木地低头向她行了一礼。
“那微臣,便谢公主殿下惦念了。”
沈翩继续开口:“若是它学不会,那便是太笨了些,我——”
“啊,疼……”
少女的眉毛突然拧起,一下子将手缩了回来,指尖还剩的一些小米洒进树下潮湿的泥土中。
她和苏青舟说话说得太过认真,没注意到两只金丝雀已经吃饱,随意在她手上啄起来,没想到两只雀看着小,啄起人来还真有些疼。
挽星听到惊呼,连忙拉过她的手,为她吹气轻轻揉着。
沈翩低头瞧着自己那被啄红了的指尖,眼中盈盈有了些水雾。
苏青舟大步上前,看着沈翩被啄出红的指尖,虽然不重却应该要隐隐疼过一阵,目光又不经意暼见她拇指上的浅浅伤痕。
耳边又响起那日挽星说的话:“苏大人,这字是公主亲手刻的,足足刻了三日呢。”
他目光暗了暗,不知又想了些什么,伸出手覆上沈翩的指尖,细细为她轻揉着。
沈翩自小娇气,没受过什么伤痛,本还沉浸在被鸟啄痛的情绪中,却突然被他覆上来的温凉手指吓了一跳。
她不自觉向后缩了一下,而后呆呆愣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人凝眉,低头再次覆上她的手,为她轻揉指尖,一瞬间吓得不敢呼吸。
那白嫩的脸蛋便随着指尖一下又一下舒服的力道添上了些许红晕。
过了许久,好像慢慢感觉不到痛了。
面前的人却又低低开口,“微臣替公主上些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