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6、第 6 章 “夜里……

　　昔日苏家富甲一方，名动梧京，现如今幼子却险些沦为灾荒的祭品。

　　七岁的苏青舟脸色惨白，抱膝缩在床榻一角，任苏玄舸怎么唤，只是呆呆的，不答一个字。

　　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无解的绝望中，那对死去的姐弟，枯涸的尸体，那几个野兽般的人。

　　一切都令他浑身冰冷。

　　苏府没有下人，苏玄舸从厨房的米缸底部捧出最后一点米，用手一粒粒捡干净，煮了碗稀粥，盛在弟弟面前，“青舟，喝点粥，爹娘就快要回来了。”

　　苏青舟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床上的人眼中布满血丝，疲惫地抬眼，眼下一片乌青。

　　他回过神来，愣愣地眨眼，嗓音颤抖着，问兄长：“他们……是想吃了我吗？”

　　苏玄舸搅动粥碗的手蓦然一震，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知该如何让年幼的弟弟去面对这世间令人恶寒的糟污。

　　可世道就是这样，人也已经不是人了。

　　他喉中苦涩，愣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青舟，不要怕，大哥会保护你。”

　　“大哥，为什么会没有粮食？”

　　苏玄舸闻声，目光暗下来，略微眨眼，无奈叹息道，“连续两年大旱……”

　　“不。”苏青舟打断他，努力挪动身子，慢慢挺起脊背，声音有些激动，“官府呢？朝廷呢？”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救救梧京的百姓？”

　　究竟是为什么？

　　苏玄舸目光沉沉，往日温润的双眼蒙上一层漆黑的薄雾。

　　他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很快，七岁的苏青舟便将明白，那日兄长无尽的沉默，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令他明白这一切的代价，或许太过惨重。

　　傍晚，苏诚与夫人姜雯回府，他眉头紧锁，一语不发，沉默地将一小兜大米放在桌上。

　　苏青舟白日里经历那一遭已是身心俱疲，再加上没怎么吃过东西，体力早已支撑不住，沉沉睡下了。

　　姜雯为他掖好被子，又转过身退出房间，温柔地为长子整理衣服。

　　“舸儿，今天还饿着肚子吧，娘去给你们煮些粥来。”她温和笑着，面容却难掩疲色。

　　苏玄舸将父亲母亲的神色看了个大概，轻轻将姜雯的手握下，忍不住开口：“母亲，我不饿。”

　　他顿了一顿，又问：“孙知府可有办法？”

　　姜雯不答，看了丈夫一眼。

　　苏诚哼斥一声，嗓音沙哑得十分严重，“哼，那个孙一茂也配做知府？！”

　　“朝廷还是没拨粮吗？”苏玄舸心中一沉，顿时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朝廷？”

　　苏诚重重拍了下桌子，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甚至面上带着几分讥讽的冷笑。

　　“去年皇帝为俢行宫，四处征税，地里庄稼没有收成，孙一茂便日日威胁，说是为了梧京的百姓，生生缴了我万两黄金。”

　　“如今两年大旱，百姓已是叫天不应活活饿死，皇帝以国库空虚为由，堪堪拨了一千石粮食，一层层扣下来，等到了梧京余下三百石，全被孙一茂那几个狗官扣了去！”

　　苏诚咳嗽了几声，气血攻心，捂着心口涨红了脸。

　　他似是说不尽心中的愤懑与无奈，大口呼吸着，靠在檀椅上，继续颤抖着开口，“行宫还未建成，上个月皇帝又是征粮又是征税，梧京却已没有几个百姓了。”

　　“孙一茂为了保命，又把朝廷拨下来赈灾的粮食交了上去，他府中还余五十石。我今日与他商量上京面圣，他却百般推辞，用这一袋把我打发走了！”

　　苏诚伸手，扯起那只小小的布袋，恨不得用尽全力将它扔在地上。

　　落地的布袋中隐隐能听见米粒沙沙的声响。

　　姜雯赶紧上前去将布袋捡起，仔仔细细去寻找地上有没有被摔落出来的米粒。

　　她将布袋重新放回桌上，倒了半杯水给苏诚，轻轻为他顺气。

　　“你这是做什么，大不了我们自己上京便是，你又何苦与这来之不易的粮食过不去？”

　　苏诚啜了口茶碗中的凉水，长长叹一口气，侧身握住夫人的手，“我前些日子已为叶老去信，预计他已收到了。”

　　“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只是辛苦你与两个孩子。”

　　姜雯愁眉不展，面上写满了担忧，“如此匆忙，我怕你身体会吃不消。”

　　“无碍。”苏诚伸手，转过头将苏玄舸叫到面前，抚上他的额头，“舸儿，爹很快就会回来，你要照顾好你娘与舟儿。”

　　苏玄舸眼中酸涩，强忍着泪水握紧父亲的手，答应道：“舸儿明白了。”

　　苏青舟蹲在门外，只是静静听着，心口闷闷的。

　　他被梦中那吃人的野兽吓醒，想来寻一杯水喝，却听见父亲重重拍桌的声音。

　　七岁的他站在门外听完，却有些不懂，如果是这样的皇帝，那么父亲上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去了京城，皇帝就会同情梧京的百姓，为他们拨款赈灾吗？

　　他摇摇头，或许这是一个永远无解的问题。

　　夜里，苏青舟与兄长睡在一起。

　　他不断噩梦，不断惊醒，苏玄舸只有一遍遍安抚着他的背，用被子将他裹紧，告诉他：“大哥会保护你。”

　　后来再醒过来的时候，苏府已经陷入一片刺目的火光中了。

　　苏玄舸抱着苏青舟跑出屋内，却见苏诚与姜雯的院子早已被大火吞噬。

　　母亲的哭声被不断倒塌的房梁隔断，苏青舟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悲鸣。

　　“你们……会遭报应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啊！”

　　“苏诚，你等等我……”

　　他们的父亲，似乎早已没了生息。

　　那一夜，姜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的话是，“读书——”

　　“做官——”

　　“为了百姓——”

　　大火猖狂地席卷空气，呜咽声仿佛厉鬼哀鸣。

　　然后那个凄惨女人的身影，随着燃烧房梁落下的声音，消失在了火光中。

　　苏青舟哭着冲上前去，想救救母亲，却被身后的苏玄舸紧紧抱着，眼睁睁看那座屋子塌下来，将他们的父亲母亲，永远埋葬在焚烧的废墟里。

　　后来火越烧越大，苏玄舸抱着苏青舟冲往后院，院边的荷花池早已干涸，围墙旁的枯树马上要被烧尽。

　　他将苏青舟托着，用力送上围墙。

　　苏青舟白日里一口水米未进，刚刚又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小小的身体早已被压垮，他眯着眼，似乎就要沉沉晕过去。

　　苏玄舸不断叫醒他，拍打他的脸，滚滚的浓烟随风一阵阵飘向后院，火势凶猛而来。

　　苏青舟骤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肺腑仿佛被火灼烧，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苏玄舸终于用尽全力将苏青舟送上围墙，自己则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一寸力气。

　　苏青舟愣愣趴在围墙上，直到看见大火扑面而来，才惊恐地叫喊着：“大哥，大哥！快上来！”

　　苏玄舸听见弟弟的叫喊，终于爬起身来，他被黑烟包裹着，脸上挂满眼泪，却艰难地勾起嘴角，朝弟弟笑了。

　　“大哥没有力气了，青舟，你要活下去。”

　　他连咳嗽都没有力气，声音哑得不像话，却一遍一遍重复着。

　　“你要活下去！”

　　然后他起身上前，沉沉地举起手臂。

　　苏青舟立刻俯身伸手，想要将兄长拉上围墙，下一秒，却被苏玄舸用力一推，从围墙另一边跌落下去。

　　“青舟，好好活着——”

　　枯树终于被大火完全吞噬，燃烧的枯枝大串大串落下，最后拦腰折断。

　　那落下的半棵枯树在围墙内熊熊燃烧着，谁也不知道它落在哪里。

　　但苏玄舸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

　　苏青舟从高高的围墙外跌落，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火星子不断从院内溅出，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将母亲为他做的衣裳，燎出了一个洞。

　　他哭不出来，沉沉趴在地上，想要就此一同睡去。

　　大火烧了两天，没有人记得那场火是怎样熄灭的。

　　第三天，梧京落雨了，落下了两年来的第一场甘霖。

　　那是场无比讽刺的秋雨，雨滴大得出奇，仿佛一下子要补上两年未降的雨水。

　　泥土重新湿润起来，饿倒在路边的百姓慢慢张嘴，任雨水流在脸上，就像一棵濒死的枯草，奇迹般有了生的希望。

　　雨星子越来越大，连成一串，不断打在苏府黑色的废墟中，为那片灰烬唱一场沥沥的悲歌。

　　从那刻起，这片土地悄悄被雨水滋润，梧京城渐渐恢复生机。

　　苏青舟被即时从京城赶来的叶爽带走，自此，苏家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

　　“大人，大人？”

　　“大人，入夜了，加件衣裳吧。”

　　青涩的少年嗓音适时响起，郎玉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为他盖上一件月色披风。

　　苏青舟艰难地睁眼，窗外已是月色朦胧，窗户已经被郎玉关上了。

　　他嘴唇苍白干裂着，觉得有些渴，郎玉急忙为他送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苏青舟饮了一口，突然重重咳嗽起来，胸口喘不过气，仿佛刚被浓烟熏燎过。

　　“郎玉，你觉不觉得……有些热？”

　　郎玉看了眼窗外，又为他添了些茶水，回道：“大人，下午变天了，这会外头正吹着风呢。”

　　“哦……”

　　郎玉看他似是不太舒服，又问：“大人可是身子不舒服，我去找郎中来。”

　　苏青舟没有回答，又握拳咳嗽几声，慢慢起身，背后的月色披风从身上滑下来，带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果香。

　　他回过头盯着那披风愣了愣，然后将披风拿下来放在书案上。

　　郎玉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退出去，见他脱下披风，思索两秒，试探问：“大人，要把窗户打开吗？”

　　案前的人缓缓转身，面对窗外，月光隔着窗纸照进来，竟让人迟迟看不真切。

　　过了片刻，他沉声开口，说话声听起来仿佛只是一瞬叹息。

　　“打开吧，夜里……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