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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景禧八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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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我听人说,那苏大人脾气十分古怪?”
沈翊半琢磨着,犹犹豫豫地小声开口。
沈翩噗嗤一声,一下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问,“你听谁说的?”
“宫里的宫人们啊,他们都说苏大人古怪的很。”
“怎么古怪了?”
沈翊舔舔嘴巴,回味着那碗酥酪的奶香,仰起脑袋思考:“嗯……,好像是说他性情难测,胆子其实大得很,明明平日里对人谦卑恭顺,但是却又敢忤逆你和父皇。”
沈翩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她觉得用“脾气古怪”这四个字来形容苏青舟实在是不知所云,但他胆子又确实大得很。
大到竟敢在几个月前的除夕宴上拒绝皇帝的赐婚,当着众臣的面,事不关己地俯首行礼道:“陛下,微臣不愿。”
幸好那天沈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虽然在听到苏青舟的回答之前,她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期待,但她还是提前和沈煊说好了——
就算苏青舟拒绝,他也不许翻脸。
沈煊并不是个好脾气的皇帝,却将自己的耐心全部给了他这个万般宠爱的女儿。
于是那日胆大包天的苏青舟,才得以在群臣噤若寒蝉的恐慌与沈煊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中,全身而退。
沈翩不禁心中酸涩,她自认识苏青舟已整整一年有余了,不知问过多少次愿不愿意娶她,又不知多少次听到他否定的回答。
总忍不住去想,那张好看的脸,怎就生得这样无情?
她鼻子酸酸的,像心中的湖突然被人撩拨起一道粼粼水波,然后又不得不熨平涟漪。
“皇姐,我有些怕……”稚嫩的嗓音自耳边响起,沈翊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有点委屈地出声。
“怕什么?”沈翩终于回过神来。
“我怕苏大人欺负我。”
“啊?”沈翩愣愣地眨眼,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生出这样奇怪的念头,不由得开口:“翊儿为何这样说?”
“他连皇姐和父皇都不怕,”沈翊看了眼同样诧异的皇后,停顿一下,又继续回答:“我才七岁,岂不是要白白被他欺负了去。”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出其不意,这下就连皇后也忍俊不禁起来,含笑打趣沈翊,“原来我们翊儿也有怕被欺负的一日呀?”
“母后……”听到就连皇后也这样说,沈翊更加委屈,通红的小脸皱得更加厉害。
他伸手去拽沈翩的衣袖,揪着点袖角轻轻摇晃,“皇姐,到时候你可一定要为我撑腰啊。”
沈翩被沈翊逗得开心不已,起初没接话,只和皇后一齐捂嘴笑着,直到笑够了,眼泪挂在眼角,这才去摸沈翊的脑袋,安慰他:“不会的,他人很好,绝不可能欺负你。”
“真的吗?”小少年不解,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苏大人是个好人吗?”
“他……”
他其实挺坏的,长着一张谁都无法拒绝的脸,自己却冷漠地拒绝了所有人,包括沈翩。
沈翩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苏青舟的模样,他神色总是淡淡的,周身都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和光同尘的气息。
如此一人,能不被沈翊欺负就很好了,他会去欺负一个七岁小儿?那样的场景,沈翩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不过幸好,她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沈翩满意地舒一口气,凑近沈翊的小脸。
她悠悠道:“假的。他若真想欺负你,那我们翊儿——就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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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早回府后,苏青舟便盯着那把天青色的伞发呆。
郎玉为他准备好餐饭,他一口未进,后来,向他要了一个放干的馒头。
他一整天没出过书房,就坐在书案边,青伞静静躺在窗前的架子上。
午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屋内,那漆金的“庚明”二字正对着他,被光镀着,有些刺眼。
他慢慢合上双眼,伏在案上,做了一个梦。
景禧八年的暮秋,他七岁。
梧京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两年干旱,庄稼枯死,种粒皆绝,河道龟裂,井泉多涸。
四处皆是流民,万物皆失生机。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在路边,人如枯木,瞪大双眼,嘴巴微张着,将那个已无力说出的“饿”字镌刻口中,留作至死的墓碑。
苏府遣散了下人,将府中的食物分发给附近的灾民。
可大厦将倾,一点存粮犹如蚍蜉撼树,每天都有人饿死在路边,也有人尽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爬到苏府门前。
那天是苏青舟开的门,门外趴着的是一个女孩,她已经饿得睁不开眼,脸颊完全凹陷下去,气若游丝,身体宛如路边的一棵枯草。
她身旁有个不大的孩童,已经饿得哭不出声来,瘦骨干枯分明,仿佛身上没有一丝血肉,像死了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女孩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苏青舟凑近上前,趴在她耳边,才听清女孩断断续续的话。
“救……”
“救,救他……我弟弟。”
“求你……”
他愣了一瞬。
苏府已经将食物全部分发给了灾民,现下苏家四口人的一点食物,也已经不足以填饱肚子。
“求你……”女孩向前挪动一些,慢慢举起手臂,一抬仿佛千斤重。
枯手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缓缓滑落,又再次抬起,慢慢攥住那点布料。
苏青舟看着女孩不断弱下去的呼吸,立在原地,悲从中来。
他几乎本能地冲回院里,疯了般翻出母亲留给他的,今天的食物——
一个馒头。
他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女孩狂奔,即使自己也饿着肚子,但什么也没有亲眼见着饿得不成人形的百姓死去,更让他恐惧。
苏青舟很快跑到门口,顾不得喘气,将馒头塞进女孩的手里。
那双濒死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把馒头放在弟弟的嘴边。
“吃,肖肖……快……”她这样说着,无力的嗓音中能听出一丝欣喜。
阶前的孩子却一动不动,闭着眼,仿佛并未听到她说话。
“吃……吃了,就不饿了。”
她喃喃重复着,过了许久,小男孩眼皮才动了动,痛苦地睁开眼。在看见那个馒头的一瞬,他喉咙轻轻动了动,然而却没有一丝力气张开嘴巴。
“快,快吃。”
男孩被女孩催促着,他看着姐姐,又试图张嘴,双唇触到馒头的那一瞬,嘴巴又无力地合上。
他摇了摇头,最后缓缓闭上双眼。
女孩急得哭出来,“肖肖……你快,你快吃啊。”
“吃……吃了就不饿了。”
男孩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张蜡黄小脸上皱紧的眉头却微微松开了。
苏青舟蹲上前去,握住男孩如枯枝一般的手,沉沉看向女孩,“他没有力气了。”
女孩呆了一下,看着弟弟那张稚嫩又痛苦的脸,甚至连皱眉的力气也没有。
她接着发疯一般将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咬着,眼中痛涩难忍,却流不出任何眼泪。
“你等着……肖肖……”
“等姐姐吃了,吃了就有血……你就不饿了。”
她趴在地上,疯狂地向口中塞食着,即使那个馒头已经干得咽也咽不下去。
然后身旁的苏青舟轻轻开口:“你弟弟他……死了。”
他声音极轻,一句话,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死了?”
“他死了……”
女孩喃喃地重复着,“他……死了。”
她突然愣住,瞳孔剧烈收缩着,扑上前去试探男孩的鼻息。
她不断摇晃着弟弟的身体,那副瘦小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被人一只手就可以捏碎。
“肖肖,你怎么会死?”
“你不能死……我,我马上就有血了。”
“我像娘……娘一样,喂给你。”
“你……”女孩口中的馒头还没有咽下去,说话含糊不清。
可即使情绪激动,她却因为没有力气,声音小得可怜,嗓音沙哑着,只有苏青舟一个人能听到。
“你别死……”
“马上,马上……马上就不……饿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口中的馒头残渣随着她嘴唇开阖,掉落一地。
她好像是在哭着,却因为哭泣用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后来,苏青舟也听不清女孩的声音了。
她倒在地上,嘴里塞满了馒头,嘴唇微微抖动,直至失去呼吸。
馒头最终化不成血。
她到底没能救活弟弟,也没能救活自己。
那用尽了生命为弟弟流的一滴泪,最后成为她的墓碑,消失在梧京的秋风里。
又有趴在远处的灾民疯了般扑上前来,颤抖却急切地掏出女孩口中的馒头,将地上的馒头渣子舔了个干净。
然后,他们有了一些力气。
他们看着苏青舟,看着眼前这个还算有些血肉的孩子,目光中露出一丝疯狂的哀鸣。
那是饥饿带来的,人性的疯与恶。
在饥饿面前,一切都可以成为食物,草根,树皮,衣裳,泥土。
甚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玄舸开门时,苏青舟正坐在地上颤抖着后退,眼中慌乱,一片荒芜,不知是恐惧还是恶寒。
他吓退饿鬼,即时将愣靠在门口的苏青舟抱了回去,紧紧关上苏府大门,将一切隔绝在那扇绯红的大门之外。
门外哀鸿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梧京仿佛一座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