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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苏大人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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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宫灯火明亮,黄花梨木的刻金轩窗半掩着,一簇簇团白的梨花压枝欲低,淡淡花香随风入室,将四月春夜衬得更加安谧朦胧。
殿内有人吵嚷嬉闹的声音,一道稚气清亮的尾音随着拍手声欢快响起:“下一卷呢?小五小六,快继续呀!”
皇后温氏满脸慈爱,温声细语地在一旁哄着:“翊儿,吃一碗你喜欢的奶酥酪,该休息了。”
“不!母后,你看小五小六演得多有意思呀!”
皇后扫了眼躬身站在一侧,满头大汗的两个小太监,无奈苦笑,“翊儿早早晨起读书,下午又和小五小六玩了许久,现在还不累吗?”
沈翊摇摇头,不情不愿地接过皇后手中递来的酥酪,用汤匙舀起一点,舌尖舔了舔,“不累,我不想这么早便去休息。”
小少年皱皱眉头,又盛起满满一勺酥酪送入口中,咂咂嘴。
“母后,这碗酥酪似乎不够甜。”
皇后伸手去抚他的脑袋,用帕子轻轻为沈翊沾去脸颊上的糖汁,笑道:“不能再甜啦,还想不想要牙齿了?”
“哼,每次都这样说。”沈翊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哼道。
沈翩悄悄站在窗外,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掩的窗户偷听。
她没让宫人禀报,就是想好好看看,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沈翊究竟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做到他自己承诺的“谦虚谨慎”。
看到这里,窗外的沈翩也翻了个白眼。
犹记上个月,沈翊在文华殿与顾太师顾昇争辩何为大义与小义。
顾昇作为老师,自然当为他正道:“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为国为民,即为大义。”
沈翊似懂非懂,忽闪着清澈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又问:“可您怎么知道,如何是为民,如何是为己呢?”
他接着补充问:“父皇作为一国之君,这样算是大义吗?”
顾昇咳嗽几声,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又听他说:“外祖又如何知道,一国之君是为民在做君王,还是在为自己做君王呢?”
“做皇帝,究竟是为了天下苍生国泰民安,还是为了自己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呢?”
“你,你大胆!”
顾太师被沈翊这话吓得不轻,纵然他是皇帝宠爱的太子,纵然称他一句年幼无知,可谁也不敢去想若是皇帝亲耳听到这番话,在场之人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这般话也能乱说?你可知,你可知你这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沈翊全然不惧,甚至有些无辜:“外祖常说‘好问则裕,自用则小’,翊儿只是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何罪之有?”
顾昇本就身子不好,风寒未愈,现下听了这话一下子喘不上气,猛烈地咳嗽起来。
吓得宫人们一下子手忙脚乱,生怕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师就此气煞在文华殿内。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许久,才慢慢缓下来,颤抖着沙哑的嗓子正色严厉道:“念在你年幼无知,圣上又忧心国事,今日所言本官不会禀告圣上,还望太子殿下日后克己慎言,敬慎无怠。”
谁想到沈翊恭敬地低头,上前为顾昇奉上一杯茶水,然后依旧不依不饶,再次开口:
“外祖此时又是大义还是小义呢?外祖不告诉父皇翊儿今日所言,是为了不给父皇平添烦忧,还是因为翊儿是您的外孙,母后的孩子呢?”
……
那日的最后,顾昇被几个宫人搀扶出了文华殿,回府便病了半月,直到前些日子才又重新回到文华殿讲学。
沈翩听说这件事后,带着沈翊亲自去向顾昇认错,沈翊蔫蔫地低头,向顾昇和沈翩二人答应,日后一定谦虚谨慎,尊师重道。
可除此之外,关于那日他自己说的那番道理,一个字也没认错。
沈翩想到这儿便觉得头疼,不论沈翊提出的问题究竟对不对,能不能答,只要对方没法说服他,他便总有一堆接一堆的理由去争辩反驳。
就连外祖都被气成这样,也不知道以苏青舟那清软又谦卑的性子,到时候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
沈翩在门口清了清嗓子,迈进殿内,学着沈翊道歉当日的语气道:“好一个‘谦虚谨慎’的太子殿下呀。”
“沈翊,这么晚了还不沐浴休息,看什么猴戏呢?!”
正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酥酪的沈翊听到自己那难缠姐姐的声音,一下子打了个激灵,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皇姐。”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酥酪,正色道,“这么晚了,你不回流光园休息,来母后这里做什么?”
“哦?你还知道这么晚了呀?”
沈翩走近,低头仔细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酥酪,伸手去揪沈翊的耳朵,“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母后还要睡,你看看你把小五小六折腾成什么样了?”
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听到这话,仿佛找到了救星,立马苦着脸,试图用表情告诉他们的太子殿下,他们是真的演不动了。
沈翩又转头看向皇后,声音放缓了一些,说道:“母后你也太惯着他了,刚用过晚膳又给吃酥酪,由得他在凤栖宫这样玩闹,你也不得休息。”
皇后莞尔一笑,柔柔地朝沈翩开口,“不碍事,本宫也不大睡得着,再过半刻休息也是可以的,给翊儿的夜宵里也都吩咐过少放砂糖了。”
沈翩知道皇后宠着沈翊,即使说再多也没用,只好无奈叹气,不再接话。
近几年沈翊岁数慢慢长起来,越发得调皮,她不知跟皇后说过多少次要少惯着他,不然以后许多的顽劣毛病。
皇后每次都是嘴上答应着,顺便再为沈翊说几句好话,往后继续由着他胡闹。
沈翩转头看向沈翊,又指指一旁的小五和小六,问他:“猴戏好看吗?”
沈翊提起这个便两眼放光,狠狠地点头,“好看!比皇祖母戏园子里的有趣多了!”
沈翩又问:“那明天让小五和小六教你演猴戏,怎么样?”
身侧的皇后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和小五小六一样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试探问:“翩儿,你这是……”
沈翩却率先开口,先发制人:“母后,你不时常说翊儿年纪小,喜欢的便让他去做吗?我看翊儿倒着实喜欢这猴戏。”
“如何啊,翊儿?”她回过头看向沈翊。
沈翊稍微有些苦恼,他并不知道那看起来有趣的猴戏究竟要怎样去学,直觉告诉他那可能会十分辛苦,可最终还是被心底里跃跃欲试的好奇心打动。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方才舒展笑容,清脆地回答道:“好,我一定好好学,等学会了表演给皇姐和母后看!”
看到沈翊成功上钩,沈翩强忍住得逞意味的笑,上前去摸摸他的脑袋,回答:“行,皇姐和母后等着那一天。”
这下子,站在一旁几次尝试开口的皇后算是实打实地将担忧写满了脸上,那双似水的眼睛便不由得多了几分对沈翊的心疼。
不过她知道,沈翩决定的事,就是皇上来了,她也不会改口。
皇后只好轻轻摇头,看着面前谁也不让谁的姐弟俩,无奈地笑起来,叹了一口气。
这下终于轮到沈翊开口说话了,他望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沈翩,自己心里也隐隐觉得上了她的当。
于是在脑袋里琢磨了半天,苦恼地想来想去,才终于想出一句给她添堵的问候:“皇姐,你最近和苏编修如何了?”
听到这话,皇后也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握住沈翩的手,不由得问道:“是啊,本宫听说今日你去宫外为他送行,回宫后情绪不大好,他倒是最后也没随梁大人上路。”
“究竟是怎得了?”
沈翩听到这话,晚膳时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瞬时跌宕下去,早晨在宫门口那不甚愉快的记忆便偷偷溜进脑海。
她不愿提起这桩寂寞伤心事,支支吾吾了半天没开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所幸最后终于想到了借口。
沈翩斜了眼沈翊,佯装生气,转过头去,伸出手指用力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翊不明所以,揉着被她手指摁红的地方,委委屈屈地瘪嘴,“你干什么呀皇姐?”
沈翩幽怨开口:“还不是因为你?”
“我?我又怎么了?”
“父皇让他过几日来做你的侍读!”
沈翊眨着大眼睛,一双眼睛充满了少不经事的朦胧雾气。
苏大人做我的侍读?
这样的话……皇姐应该十分高兴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