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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微臣卑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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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在桃树枝间跃动,衔下几片薄薄的淡粉花瓣来,一片正好落在苏青舟墨色的肩膀上。
他垂眼看着沈翩,心中生出几分无奈,“陛下为何……”
话未出口,便见眼前明媚的少女突然踮起脚,将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左肩上。
她小心捻起那片墨色衣袍上的花瓣,指尖和桃花一样粉嫩,弯眼甜甜笑着,顾盼撩人。
“我还要问你呢。”
沈翩干脆地开口,“昨日傍晚见了我为何不说?要不是小顺子消息灵通,恐怕我现在连你人都见不到了!”
苏青舟静静听着她的小声怪罪,负手行了一礼,才道:“昨日有些匆忙,本想今早再向公主辞行。”
“哼,”沈翩皱着眉,佯装出几分怒色,赌气般闷声道:“现在不必去了。”
苏青舟心中已猜出几分缘由,想到应该是沈翩又去找了皇帝,让自己留在京城。略等了一会,才悠悠开口:“公主可是替微臣向陛下求了旨意?”
沈翩不愿让他知道,先是默了默,又觉得瞒不住,忍不住泄气般回道:“父皇让你过几日去做沈翊的侍读……”
顿了几秒,她又咧嘴,盈盈笑起来:“以后找你便不用出宫了,真好。”
想到这件事,她一下子开心起来,脸颊染上两抹酡色,忽又觉得这样是否太没出息了些,于是又强忍住欣喜,让自己看起来略微矜持几分。
苏青舟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仍存着一贯的淡然孤傲,听完沈翩的话,也只是恭敬行礼。
“微臣谢过公主殿下。”
宫门口的春风吹得人十分温暖舒服,沈翩轻轻松手,任那片桃花随风飘向远处。
她的脸有些红,一双似水的杏眸鲜少露出羞赧的神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又撑着面子开口。
“沈翊那个小鬼头平常十分顽皮,常常气得外祖吹胡子瞪眼,他若是敢欺负你,你要告诉我,我一定饶不了他!”嘴上说的倒是厉害,脸却早已羞得不成样子。
苏青舟看着她烧红的脸,鬼使神差般,忍不住轻笑起来,只是一瞬。
两只春雀忽然落在他们脚边,用嘴轻轻试探,啄着藕粉绣鞋上的珍珠。
沈翩觉得有趣,低下脑袋去瞧,并没有看见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她弯腰观察了片刻,苏青舟便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好奇又可爱的脑袋随着两只雀的动作微微摇晃。直到两只春雀玩够了,重新扑棱翅膀飞回树梢,落下一片柔软的嫩黄羽毛,沈翩才弯腰捡起来,恋恋不舍地抬头。
她看着那片羽毛,面上满是欣喜,眸子明亮,“我从前竟没发现,这小雀的羽毛在光下原来这样漂亮!”
苏青舟扫了眼她手中的嫩黄色羽毛,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地回道:“漆燕黄鹂夸舌健,柳花榆荚斗身轻。”
“春日风光正好。”他又添了一句,难得有这样多说一句的兴致。
沈翩笑意融融地点头,一手捏着那片羽毛,拽着他的衣袖向宫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方想起他两手都还拿着东西,便又停下,盯着他手中的朱红镂金食盒,问他:“要还给我?”
苏青舟点头,又将另一只手中的青伞举起,说道:“并这把伞一起还给公主。”
沈翩摇了摇头,叫挽星接过他手中的食盒,脆生生地眨了下眼:“这个我便拿走,日后还要给你带点心。”
“至于那把伞,是特意送你的。”
苏青舟不解,看着她呆了几秒,方循着沈翩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伞柄上刻着两个字。
——庚明,是他的字。
沈翩抿唇,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怯,渐渐弱下去,“好不容易等到下雨天,这才找到机会送你。”
苏青舟盯着伞柄上的“庚明”二字,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沈翩身后的挽星急切地补充。
“苏大人,这字是公主亲手刻的,足足刻了三日呢。”
这话一出,沈翩算是彻底羞红了脸,她转头斜了挽星一眼,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说一句话,耳垂竟比耳上的一对淡粉珍珠坠子还要红上几分。
苏青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凝视良久。
过了一会儿,他倏然伸手,食指缓缓覆上伞柄上的那两个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字上漆了一层金墨。
指腹细细感受着一笔一划的纹理,不深不浅,却突然觉得那两个字有些发烫,烫得他心烦意乱。
两人都没说话,默然而立,挽星倒是欲言又止,却被先前沈翩的那一眼给制住,再也不说了。
苏青舟把目光从伞上移开,又落在沈翩揪着帕子的右手上,绣帕下白嫩的拇指上有几道若隐若现的伤口,已不大看得出是新伤了。
他浓浓皱眉。
不知过了多久,沈翩才慢慢整理好心意,她重新开口,声音温软,“不过一把遮雨伞而已,你自用着便是。”
她并不想让苏青舟知道,她是怎样刻上的那两个字,以及——那伞她准备了多久。
说完,却听面前的人突然沉声道:“公主不必做这些,微臣受不起。”
“什么?”沈翩不解。
他又稳声重复,“微臣——,受不起。”
沈翩没想到苏青舟会不高兴,她从前也经常送他东西,有时是吃食和药材,有时是些纸笔衣裳,也曾为他绣过两次帕子。
苏青舟每次都是行礼接过,淡淡道一句“谢过公主殿下”,不管送去的东西后来有没有用,去了何处,他倒是从未拒绝。
也不知这次是怎么,忽然就抗拒了起来,竟是真的生气了。
沈翩觉得弄不懂他,心里有些泄气,又想起父皇说的:“那个苏青舟是个有骨气的,倔起来连死也不怕,朕倒是要看看你何时能得他心意!”
想到这儿,心里的气又多半分,她抬头,对上苏青舟的眼睛,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那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眼尾的弧度也落得漂亮,明明是双多情的眼睛,却终日漠然,不见一丝星亮。
无悲无喜,仿佛一抹清潭,却看不到底。
“怎么受不起?”
对面的人负手躬身,声音依旧凉薄:“公主玉叶金柯,贵不可言。”
他顿了一下,“微臣卑贱,不识好歹,恐糟蹋了公主的东西。”
微臣卑贱——
这是他一贯的拒词,沈翩向来不当回事。可对上他漆黑眼眸的那片刻,她却实打实地难过进了心里。
娇养的少女不免傲气,声音却十足委屈,“怕糟蹋……那便扔了吧。”
眼中温热的一刹那,沈翩转身跑了。
挽星着急,匆匆瞥了眼苏青舟,又连忙提着食盒跟了上去。
宫门口的轿撵很快便转个方向,向宫内远去,仆从皆愁眉锁眼,不敢抬头。
启程时刻已过,梁文岚南下的车马也都缓缓上路,马蹄声远去,不一会儿,一早热闹的宫门口便冷清下来。
只剩苏青舟一人,握着一把青伞,站在徐徐春光中,怅然若失。
那金色的“庚明”二字被春晖烫得发亮,拿伞的人垂眸愣了一愣,自嘲地勾唇,用拇指将它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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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翩又哭了,还是为苏青舟。
这仿佛成了一个定理,阖宫都知道,华潇公主的眼泪,只会为那位苏编修而流。
这次她不许身边的任何人劝慰,只是自己趴在榻上,捂着被子哭了一晌午。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哭完,心中便再也生不起苏青舟的气了。
傍晚沈翩照旧去太后宫中用膳,谈起白日里的事,囫囵圆了过去。
太后特意吩咐做了些她爱吃的菜,以示对孙女的宽慰,沈翩吃得开心了,脑子一热,还不死心,又生了要送东西给苏青舟的心思。
太后前些日子曾说要送她两只金丝雀,当时沈翩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说自己对鸟雀这种东西着实没兴趣。
可今天在宫门外见着的那两只春雀着实漂亮,不仅长得漂亮,还十分活泼。
苏青舟全府上下都没几个人,连带着连小动物也少去,平日里死气沉沉,送一对金丝雀为他增添些生机再好不过。
也正好让苏青舟自己沾沾活泼生气,起码能让他可爱一些。
沈翩向太后讨要,“皇祖母,你前些日子说要送我的金丝雀还算话吗?”
“怎么?”太后稳稳地瞥她一眼,一下看穿她的心思:“又要拿我的金丝雀,去送你那心上人?”
沈翩讪讪地笑,一语不答,便已出卖了一切。
太后笑了几声,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你做什么哀家都是愿意支持的,想当年我与先帝……”
沈翩夹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一手托腮,眨着眼睛,仍然愿意听太后再讲一遍她与先皇的情缘。
尽管这个故事她的皇祖母已经讲了无数次,她倒背如流。
夜里,沈翩回流光园歇息之前,又去了一趟凤栖宫。
沈翩是锦朝的嫡公主,与太子沈翊一母同胞,生母是沈煊的发妻顾岑。
景禧十一年,沈翩八岁,顾岑生沈翊时难产,血崩而亡。
现如今的皇后,是沈煊还在东宫时立的侧妃温氏,她因受过顾岑救命之恩,一心报答,对顾岑衷心耿耿,亲如姐妹。
后来温氏被册立为皇后,沈煊知她性子温和善良,且无子嗣,便放心将沈翊放在她身边抚养。
温氏对沈翊视如己出,对他一贯有求必应。
沈翊虽生得聪慧过人,但七岁的年纪,正养成了个顽皮贪玩的性子。
他学东西很快,平时也算遵守礼数,每到学习时却总是喜欢捉弄老师与身边宫人,气得顾太师常常横眉竖眼,叫苦连天。
如此,这还是在顾太师是顾岑生父,沈翩和沈翊外祖父的前提下,对其他人,那便是更不客气了。
沈翊有时就连沈煊也不怕,谁让他的父皇是个对母后念念不忘,对自己与皇姐娇惯宠爱的天子呢?
于是,放眼整个皇宫,也就只有沈翩制得住他。
不过沈翩今夜来,也不全是一时兴起为了管束沈翊,最重要的是,苏青舟马上就任太子侍读了。
捧在心尖上的人,可不能让自己那淘气的弟弟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