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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吃做驸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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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光匆忙,因顾昇下午还要进宫考察沈翊近日的学论,沈翩不能再多加耽误,早早告别带他回了宫去。
周银学完后半段水调歌头便也要回家去了。
苏青舟在巷口送她,周银欣喜地向他告别,眼中却蒙上一层细碎的水雾。
苏青舟问她:“怎么哭了?”
周银答:“苏大人,今日你和尚憬都同我说以后女子也能上学堂,我心里便一直想着这件事。周银如今能有幸遇见你和今鹤姐姐这样的好人,已经要比许多读不了书的人还要好了。”
“所以我一定会更加刻苦读书的,日后我还是愿意继续跟着先生学习,也许不能常来看望你了。”
苏青舟看着她的脸,迟迟没说一句。
良久,才轻声问:“为何突然讲这些?”
周银垂下眼睫,抿唇道:“我很喜欢苏大人和今鹤姐姐,还有……尚憬。我不会读书,却还是想有一天能继续同今日一样,和你们一起读诗写字,我想那一日能快些到来。”
“所以……我想再快一些。”
快些读书识字,快些成为同你们一样的人,大方坦荡地与你们站在一处。
这是个十分残忍且可悲的事实,因为周银并不知道她所想成为的——沈翩那样的人,究竟有着怎样尊贵而不可比拟的身份,这是她永远也无法达到的。
可尽管这样,她其实也早已被他们当作了不可失去的朋友,难道不是吗?
于是苏青舟答:“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份子了,并不需追赶什么,只要按照自己的脚步向前走便好,前方等待你的,将会是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
周银到底还是哭花了脸,流着泪却更加坚定地离去。
苏青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知怎得,心头莫名地有些闷。
直到周银消失在看不见的柏巷尽头,苏青舟才转身向回走,郎玉举着信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大人,大人,您的信到了!”
那是叶爽从梧京来的回信,和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端红漆印的聘书。
聘书上开头是叶爽写的一句“苏家儿郎青舟,温良谦恭,品行端正,与公主今鹤一往情深。”
叶爽只为他在那封正红色聘书上写了这一句,其余三书六聘等礼节都交代在了信中。
苏青舟将那封未写完地聘书铺展在书案上,细细研墨,脑海中一片霞光,渐渐浮现出那日将暮时令人遐思的远山。
他提笔,继续将聘书写完。
“青舟愚钝,孑然一身,愿以落霞为媒,日月为礼,与尔一堂缔约,良缘永结,从此共携白首,生世不离。此证。”
这是沈翩要他一定写在聘书上的,落霞为媒,日月为礼。
那一日他们只是同看了一场落日,他没有任何聘礼,却又将落霞与日月放进聘书中。
此后生命中的每一场落霞余晖,都会为他们做媒。
苏青舟将墨晾干,仔细把聘书抚平合上,指腹轻轻摩挲那封并不厚实的红纸边缘,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太真实的念头来。
几个月前,他竟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会为一封聘书百般思虑,只为将它郑重交于心爱之人的手中。
再往前,他望着她失落的脸,每每忍下心头的冲动,甚至从没想过会同她有任何的可能。
本来公主于他而言,就是遥不可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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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景禧帝摆驾凤栖宫。
晚膳后,沈煊简单问了几句沈翊的功课,沈翊对答如流。
自沈翩的生母前皇后薨逝后,沈煊虽立温氏为皇后,但对温氏感情却并不深厚,除过专门来瞧沈翊外,平日里很少在凤栖宫歇息。
如今好不容易歇一回,皇后自然要抓住机会同皇帝增进感情。
正欲叫人将沈翊带下去休息,却听外面的宫人进来禀告,“陛下,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景禧帝无奈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
沈翩知道皇帝今夜来了皇后这里,一进门便直上前来将手放在一侧恭敬行礼拜见,“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行了。”沈煊抬眼瞥她,“这么晚来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沈翩佯怒,一跺脚上前道:“父皇怎么这样想翩儿,儿臣就不能是想您和母后了,想来看看您嘛?”
“哼。”沈煊轻哼一声,“朕还不知道你?今夜怕又是为了那个苏青舟来的吧?”
沈翩被戳穿,腼腆一笑,“父皇也太了解女儿了些。”
“是想求朕为你与那个苏青舟赐婚?”
沈煊一下就猜中了她的想法。
沈翩赶紧点头,见沈煊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补充问道:“明日中秋宴,父皇为何不让他也进宫来?”
沈煊的语气没什么感情,状似随意道:“你身为一朝公主,难道不知他为何不能进宫来?”
沈翩自然知道。
锦朝规定天子宫宴除过特定指明外,只有六品及六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加,苏青舟自然是不能的。
“可为何去年他便能参与合宫宴?”
沈煊回忆了一瞬,皱眉道:“他同曾鸣,文言疏三人是去年殿试前三甲,葵丑岁的新科进士自然可赴葵丑岁末合宫宴。”
听起来事实确是这样,可沈翩知道这其中原因其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一条规定,是去年沈煊才着司礼监拟的。
而这其中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要给她同苏青舟创造机会赐婚的。
沈煊后来当众赐婚过一次,被苏青舟以死相拒,再加上沈翩几次三番护着他,他心中对苏青舟已是起了一万个杀心,只是每回顾及着沈翩不能发作罢了。
敢当着一众大臣的面驳皇帝的面子,对当朝公主冷言冷语,这样不识好歹的一个人,不让他吃些苦头,皇帝怎么会愿意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他?
沈煊越想越气,又道:“你若今夜来是为了让他参加明日中秋宴,那便不用再说了。他是什么人,敢让朕为他开这个特例?你让其他臣子怎么想,朕成什么了?”
沈翩瞧他忽然说得这样严肃,也知道他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忙为他添了杯茶道:“父皇息怒,莫要这样动气,儿臣只是不大明白缘由,并不是不懂礼度。”
“你知道便好。”沈翩长叹一口气,“身为公主也该像个公主的样子,整日跟在他身后像什么话?”
“好好好,儿臣知道了。”
“儿臣会遵守礼度,不会为了他乱来的,明日也要端庄大方地好好陪在父皇与母后身侧一起过团圆。”
沈翩说完,又起身上前去为沈煊揉着肩膀,撒娇道:“父皇您莫要生气了,自梧京回来这些日子父皇处理政务十分辛苦,翩儿今日好好陪您聊聊天。”
沈翩自小是惯会向沈煊撒娇的,再加上她体贴祖母,也因此练得了一手揉肩捏背的好功夫,没几下便能让人很快放松下来。
沈煊拿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真是没办法,没一会儿便被她哄得消了气,闭目样神,惬意地听自己宠爱的一对儿女斗嘴闲聊。
沈翩知道如今沈煊是将对苏青舟的不满完全发泄了出来,今夜是万万不能再提赐婚的事了,立在父皇身后,手上动作未停,神思却已不知飘忽去了哪里。
沈翊正一个人提笔坐左侧的檀木榻上,说是练字,其实听着自己的皇姐与父皇两人谁也不愿开口明说的一场周旋实在觉得无趣。
还没练几个字,便时不时扭头去“观战”起来,恰巧正对上沈翩带着些求助的目光。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沈翩的意思。
而对于皇姐与苏大人的婚事,虽然沈翊白日里确实犹疑过自己未来姐夫的忠诚,可回宫后仔细回想,也发觉是自己冲昏了头脑一时将他误会。
于是清清嗓子,状作无意地低头继续练字,一边轻飘飘问道:“父皇,皇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何时才能定亲?儿臣每日都要被她烦死了。”
听到这句,沈煊阖眼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睁开一只眼,略微偏头瞧了瞧看起来正低头写得认真的沈翊,仿佛是真受不了沈翩的叨烦,随意发一句牢骚罢了。
不过小太子到底还是太嫩了些,沈煊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又怎么会听不出这话背后的含义?
于是皇帝和蔼又无奈地笑了下,装作更加随意地道:“着什么急?朕还想让翩儿再多陪朕几年呢,等过了十八再议吧。”
话音未落,在场的沈翊,沈翩与皇后皆是愣了一愣。
沈翊练字的笔倏地停顿住,满眼同情地朝沈翩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看来这回他们的父皇是软硬不吃,铁了心要让苏大人吃吃做驸马的苦头。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帝王的压迫气息在这时渐渐弥散。
沈翊将方才那张晕了墨的纸撇在一旁,将目光收回,又继续在纸上写。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因何缘由写下这一句,他忽然想起了那日羞怯又慌张,一字一顿,认真学读这首诗的周银。
她是那样渴望读书,郑重抚上笔墨,满眼都是欣喜。
沈翊又扭头,看向沈煊问道:“父皇,女子也应该上学堂,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