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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你尝过凤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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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锦州之前,沈翩叫人将自己送给苏青舟的那两只金丝雀接回了宫里去,着人好生照料。
宫人们都知道这是公主极宝贝的两只雀,丝毫不敢怠慢,前几日重新给送回来时,养得是圆圆滚滚,喙利羽光。
今日天气并不大好,天白茫茫一片,没什么颜色,偶尔一两阵凉风仿佛随时都能带落下一片秋雨来。
两只金丝雀被郎玉挪进了前厅,现下正吃饱喝足,在忍冬茶香的熏扰下慵懒地叫着。
沈翩瞧着沈翊今日似是有些怕生,便也没再硬拉着两人热络,由着他与苏青舟去了书房研习功课,自己则叫上挽星帮周银量体测围,答应过要为她做些合身的衣裳。
郎玉与老陈赶早上集市去采买午饭要用的菜食,毕竟公主与太子殿下第一回来他们府中用正经饭,两人是切不敢怠慢的。
这八月十四的一早便是其乐融融,各有分工。
沈翊其实经历了方才的误会,现下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的一本《增广贤文》翻阅起来。
随手翻了两页,才突有所悟,“苏大人,你在教周银学《增广贤文》?”
苏青舟答是,“微臣最开始就是用此书教她识字的,不过她早上才同我说,离开的这几月里,先生教的是《诗经》。”
“诗经?”沈翊不由得皱眉,“若是从识字开始,诗经是否太早了些,急于求成未必是好事。”
“是,臣也这样想。不过周银说,先生笃定她可以,而今,她也的确做到了。”
苏青舟又补充,“周银现已能自己将增广贤文读下去了,只是她如今不便再将书本带回家中。”
沈翊疑惑,“为何?”
苏青舟答:“周银的母亲不许她读书识字,甚至连书斋也不让接近。上一回臣在墨香斋门口赠她的两本书被她母亲发现,已全进了灶火里烧成灰了。”
沈翊这回却没说话,书房中只留下一声翻页的声音。
半晌,他才闷闷开口,道了句:“为什么?”
这句似乎并不是疑问。
“她很想读书……”
“是。”
沈翊忽然站起身来,将书合上,“为什么她母亲不许她读书?”
“因为……”苏青舟默了默,轻答声:“她是女子。”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能和家中兄弟一样上学堂,不能读书,不配识字。
沈翊再也问不出任何问题了,他想不明白为何是女子就不能读书,可似乎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做的,并没有人觉得不对。
“苏大人,我错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些颓丧。
苏青舟没想到他会突然道出这样一句,不由得观察着沈翊低垂的脸,问道:“殿下因何道歉?”
沈翊摇着头,“我不该因为误会你与周银的关系,便不许你教她读书。我这样做,和她的母亲有什么分别……”
小太子呆呆立在原地,迷茫地对上苏青舟的眼睛。
他企图寻找一个答案。
沈翩与周银正是这时闯了进来,笑盈盈望向书房中对立着的两人,“庚明,借我一些纸笔吧。”
“好。”苏青舟闻声笑起来,看沈翩快步走向自己,柔声道:“要纸笔做什么?”
“周银既已经是我妹妹了,那我也是要教她一些的,明日中秋,我便想着教她一首诗。”
沈翩眨了眨杏眸,“水调歌头你觉得如何?”
“甚好。”苏青舟将干净的纸笔找出来,铺在书案上,又见她眼中似含着些未消散的水汽,问道:“怎么哭过了?”
“我方才带着周银去喂那两只金丝雀,谁想又被啄了手——”沈翩不好意思地将右手拇指伸出来,将指腹上的小红印指给他看。
她在苏青舟面前说完,却突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那两只雀怎么谁都不啄,偏就欺负我呢……”
对面的人无奈笑了下,伸手按上沈翩的拇指,为她缓缓揉着,动作轻柔,语气更轻:“金丝雀只啄喜爱之人,它们这是同你玩耍呢。”
“真的吗?”
“当然。”苏青舟又抬手,用指尖为她轻抹去眼尾的一点泪光,“我替你去训训两只雀,让它们不许再欺负你,好不好?”
沈翩摇头,回身看了眼还立在门口不敢上前的周银,招手示意她上前来,“我刚答应了要叫周银学诗的。”
苏青舟随着她的招手看了过去,目光不经意从沈翊身上略过,忽然道:“我瞧着尚憬似乎也想教周银学诗呢,他们年纪相仿,说不得要比你我教起来更松快些。”
“是吗?”沈翩仔细看了眼还呆在原地的沈翊,他情绪并不高,完全不像是愿意教人的模样。
况且方才沈翊似是对周银有些怕生,并不愿同她多说呀。
可苏青舟却肯定地“嗯”了声,“尚憬觉得如何?”
就连周银听到这里也不禁诧异,这位冷淡寡言的少年好像并不大喜欢自己,怎么会愿意教她学诗呢?
就在她与沈翩都狐疑地望向沈翊地时候,被三人目光围绕在中心的沈翊却终于开口了,“我来教她吧。”
他顿了顿,面上缓缓带出一个温朗的笑来,“我也想和周银做朋友呢,况且姐姐你难得来一次,还是同苏大人好好说说话吧。”
他讲得诚恳,又看向周银,“周银,我来教你行吗?”
自然可以,周银愣愣点头。
于是沈翩没再说什么,只拍着沈翊的肩头对他嘱咐:“周银才识字不久,你要耐心些为她讲解,切不可卖弄敷衍。”
沈翊一一应下,最后目送苏青舟揽着沈翩的肩膀双双走出了书房。
两人一走,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周银倒不是第一回来苏青舟的书房里学习,因此也并不陌生,她自己缓缓走到书案前,因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尽量将步子迈得极轻。
当然,她立在书案前便不动了。既然是学诗,教的人可还没有动静。
沈翊见她站定,想起之前误会她与苏青舟的事,只觉心中羞愧,埋头几步走上前去,立在书案另一边。
砚台里是方才磨好的墨,沈翊取了张纸,铺平,提笔蘸墨。
“方才我姐姐说要教你水调歌头?”
周银半抬起脸,答:“是叫这个名字。”
沈翊于是点头,在纸上写起来,认真将字写得清晰工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写下这一句,听见周银微微侧着脑袋,自己努力认读着纸上的字。
“你都认得吗?”
“认得,这几个字先生都教过的。”
沈翊望着周银的脸,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写。“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将笔顿住,忽然问:“周银,你想上学堂吗?”
沈翩与苏青舟刚走进院子,便听见一阵嘈杂与吵闹声,明明是只有三个人的厨房,听起来却像是三十人不止。
“老陈,火生得太大了,这做出的鸡肉又老又柴,殿下怎么吃得下去?!”
老陈的声音传来,“我正帮挽星姑娘洗着鱼呢,你这都瞧不见,偏使唤我?”
紧接着又是一阵忙乱中,杉木锅盖落地砸出的闷声。
沈翩忍不住笑出声,对苏青舟道:“你怎么没同郎玉说,我们就吃些便饭,其实不必这样麻烦的。”
苏青舟挑眉,无辜道:“郎玉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就是怕你和太子殿下吃不好,我再怎么劝也没用的,只能由着他做了。”
沈翩无奈偷笑着,听到厨房中接连传来的吵闹,竟觉得十分生动,握紧身边人的手晃了晃,“去看看他们吧。”
于是二人踏入厨房,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锅盖掉在地上还未捡起,锅中水还泛着滚滚热气,郎玉正愁眉苦脸地将一只鸡从锅里捞出,老陈卖力为挽星洗着她不敢碰的鱼。
郎玉见自己大人与公主双双踏进厨房,一肚子委屈无处倾泻,瞬时便扑上前来,被苏青舟一把将他满身的生肉腥味挡在沈翩面前。
“公主,大人,郎玉真的不是故意的,今日这菜怕是全要做坏了,呜呜呜……”
郎玉实在爱哭,全然忘记生辰时自家大人说希望他日后能少哭一些。
苏青舟无奈,正色道:“郎玉,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郎玉瞬时便止住了哭声。
见他仍委屈地瘪着嘴,沈翩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郎玉的胳膊,鼓励他道:“郎玉,我和翊儿都不挑,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以你的厨艺不管做成什么样都不会难吃的。”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小声对苏青舟道:“庚明,我为你做道菜吧。”
“做什么?”
苏青舟忍不住惊讶,他倒是从不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翩会做菜,毕竟以景禧帝对她宠爱,应是不准让她进厨房等油烟又危险的地方才对。
沈翩瞧他不信,佯怒道:“我一片真心,你不信我?”
苏青舟连忙认错,“我自然信,只是从前从未听说过我们的公主殿下还会做菜,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沈翩觉得他还是不信,突然使坏般地踮脚,同时向下拽苏青舟胸前的衣袍。
他也随着她手上的力气,配合地弯下身子。
少女凑近的气息吐露在他耳侧,苏青舟垂眼看她,喉结微动。
“母后曾教过我的,庚明,你尝过凤梨入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