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36、第 36 章 小太子误会

　　小太子神情严肃，并不去看周银，而是直直望着苏青舟的眼睛，周身散发出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

　　饶是身为长姐的沈翩也很少见过他这副模样，她轻问了声，“翊儿？”

　　沈翊仍是没挪开目光，“苏大人，借一步说话。”说完，他便先向书房窗外的竹林走去。

　　两人的目光相对又凝结，苏青舟随即点头，又对沈翩道：“你们先去前厅歇息。”

　　然后朝竹林的方向跟了上去。

　　沈翊一路未回头看他，直到在竹林里挑了个能隐约遮挡住一些的位置，这才转过身来站定。

　　他没开口，只是又轻轻歪了下脑袋，认真观察着苏青舟的脸。

　　“殿下。”苏青舟叫了他一声，躬身行礼。

　　沈翊回过神来，又将手背在身后，眉头不自觉蹙起，“苏大人，你可明白我皇姐对你是一片真心？”

　　“回殿下，微臣明白。”

　　沈翊又道，“去年二月十五春闱放榜，她对你一见倾心，自此殷殷切切，日思夜想，堂堂一朝公主，对你吃穿用度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关照着。”

　　“她设身处地处处为你着想，就连在父皇面前也数次相护，至今已一年过半了。”

　　苏青舟敛眸，“是。”

　　沈翊默了片刻，认真观察他的神情，他方才未免苏青舟的礼，因此他还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

　　他面上并无异色，只是在听沈翊说完话后声音稍低哑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沈翊叹了口气，声音更加严厉，也带着十分的失望，开口道：“你若不是真心也罢，亲自去和我皇姐说清楚，让她断了在你身上的念想，日后更能寻个良人。”

　　“至于你——，便和那个女子走远些，再不要回锦州来，更不要让我皇姐再见到你。”

　　他说完，望向远处院内那个一晃而过的人影，又对身前的人恨道：“你们怎么对得起皇姐？！”

　　这一番话说下来，沈翊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脸上映出怒气带来的潮红，而苏青舟也终于听明白了他愤怒的由来。

　　原来他是误会了自己与周银的关系。

　　沈翊曾两次在苏府见过周银，而两次撞见时听到的对话和两人的神色都让他误以为周银与苏青舟有着令人不耻的关系。

　　也因此，他今日选择对自己这位未来姐夫直截了当地指出来。

　　他尊苏青舟为师也为友，更早已认定他会成为自己的姐夫，因此不愿要他性命，只是希望二人日后能远离锦州，将原本幸福无忧的日子还给沈翩。

　　苏青舟知道他这是为沈翩担忧，也觉得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年龄虽小，待人处事却极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与准则，心中竟不觉有些欣慰。

　　于是他也不再拖瞒，抬眼看了沈翊失望并染上愠色的双眼，赶紧解释道，“殿下，您误会了，微臣与周银只是——”

　　“是什么？”

　　沈翊心中虽失望，却仍觉得苏青舟不应是那样不堪的人，心中也存着一些侥幸，当下听到他开口解释，更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下去。

　　苏青舟接着答：“暂可当成是师徒关系，微臣是在万盛街墨香斋遇见的她。周银想要读书识字，她的母亲却并不让她上学堂，每日只让她上山砍柴放羊。”

　　“那一日微臣在书斋门口撞见她，她当时正望着书摊前的书本不敢靠近，瞧见书被人扯坏不由得叹惜出声，微臣正是那时注意到她，并承诺她日后可来微臣这里学习读书识字。”

　　语毕，他便停下来，缓缓低头等待着沈翊的反应。

　　就像沈翊信任苏青舟，却还是不得不怀疑他与周银的关系。

　　苏青舟虽然知晓这位小太子的脾性，却也仍是不能确定他就一定会这样天真地听进去自己的解释。

　　即使他讲的句句皆为事实。

　　八月的风已淡尽暑热，变得温凉起来，不平缓地掠过竹叶，带出簌簌声响。

　　一阵，又一阵竹叶风。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小太子才重新开口，仍是带着疑问道：“你自端阳之后便告假回了梧京，又自梧京到郜凉为我讲学，究竟教她识字过几回？”

　　苏青舟道：“回殿下，周银每日要帮家中做活，并不常有机会来学习，微臣只教过她三回。此去三月，其实都是公主为周银请了先生在柏巷每日等候，若她得空能来，便能一直跟着先生学习。”

　　“我皇姐她都知道这些？”

　　“是，自端阳那日公主见过周银之后，臣便将原委一并告知了公主。”

　　片刻之后，沈翊终于舒一口气，开口道，“苏大人，你免礼吧。”

　　“谢殿下。”

　　他目光沉了沉，又突然问：“她学得怎样了？”

　　苏青舟将双手垂在身侧，身子却仍微微躬着，抬眼直视沈翊道：“已习得许多字了，读起简单些的文章十分通畅。”

　　沈翊“哦”一声，上前一步，将苏青舟躬下的身子扶起，道：“既然如此，便继续让先生教着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她知道我与皇姐的身份？”

　　苏青舟摇头，“不知，公主对她道的名字是‘今鹤’。”

　　沈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欲迈步向竹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苏青舟道：“苏大人，今日是我错怪你了，请你莫怪。”

　　苏青舟浅笑了下，“不敢。殿下护姐心切，微臣倒觉得殿下会这样怀疑是应该的。”

　　这是实话，苏青舟对沈翊今日这番作为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合理且满意。

　　无论是作为沈翩的弟弟，还是一国的储君，他今日的处事方式都算得上是十分得当的。

　　于是又欠身对沈翊道：“殿下，今日风大，在厅内饮杯热茶吧。”

　　沈翊顿了下，轻答声“好”，便向院内走去。

　　苏青舟在原地望了一瞬这个此时还并不算高挺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下。

　　那身影，日后定是能撑起一片天下的。

　　摆放着梨木桌椅的前厅内，阵阵热忍冬茶的香气将人熏得十分舒服惬意。

　　沈翩兴趣盎然地询问她不在的这三个月里周银都学了些什么字，郎玉取了纸笔来，周银正向她展示着自己学写的名字。

　　她一边写一边嘴里念着，“今——”

　　“鹤——”沈翩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苍劲却飘逸的“鹤”字时瞬间亮起来，惊喜道：“周银，才三个月，你竟连复杂的字也能写得这样好了！”

　　周银听着仙女姐姐的夸赞，害羞着低下脑袋，道：“也就只这几个字能写得好了，我还有许多字不会写呢。”

　　“你才只学了三个月，这已经很好了，我幼时学写字，第三个月时还在鬼画符呢。”

　　沈翩满意地安慰她，手中拿着周银为她写的名字，心里颇有种自家孩子第一次学写字的满足感。

　　沈翊正这时大步进门来，他到底还是年纪不大，面上的表情还未从刚才的愤怒与尴尬消散下来，木木地坐在沈翩与周银对面梨木椅上。

　　沈翩见他不说话，又想起方才他严肃的神情，不禁起身上前去，亲手为他倒了杯热气飘香的忍冬茶，“翊儿，方才是怎么了？”

　　沈翊接过茶忙饮了一口，掩饰住面上不自然，“无事，有些不懂的功课想问问苏大人。”

　　他喝了半盏茶，茶香沁息，让人心神宁静舒畅，面上的尴尬神色才终于缓和过来。

　　沈翩不信，又问：“你的功课不是都带来了吗，从前倒不见你这样好学，一进门便先问起功课来。”

　　“是关于前朝律法的问题，”苏青舟一脚踏进门来，自然地接话，“涉及一些刑罚论道，这里还有三位小姑娘，怕坏了你们过节的兴致。”

　　苏青舟无奈笑了笑，目光从周银挽星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沈翩身上。

　　沈翩半信半疑地瞥了苏青舟一眼，见他无辜的表情，也没说话，转而拉起沈翊的手，将他带到周银面前。

　　“刚才你们俩急着去说话，还没来得及让你们互相认识。”沈翩摸了摸周银的脑袋，对沈翊道：“这是周银，是来跟苏大人学写字的学生，她也是我的妹妹。”

　　沈翊静静望了面前的女孩片刻，注视着那双清澈且躲闪的眼睛，最后才开口，“我叫尚憬。”

　　他看了眼沈翩，又道：“她是我姐姐。”

　　沈翊现下对周银的身份自然并不诧异，说完后便不再开口了。倒是一旁的苏青舟听到“妹妹”二字，不禁挑眉，看了眼正立在两人中间介绍，笑得明媚热情的沈翩。

　　她才见周银第二面，竟这么快就把她当成了妹妹。

　　“周银，翊——尚憬他比你年岁要小呢。”沈翩差点说错了话，急急忙忙掩饰地补充，“他还有两月就生辰了，算作是比你要小两岁罢。”

　　沈翊是比周银要小两岁，但他个头却和周银差不多，甚至高出一些，看起来两个人是一般大的。

　　小姑娘面对着这样一个朗目星眸，面色冷淡的少年，不由得就横生出几分怯懦与羞涩来。

　　于是她并没有看沈翊的眼睛，只是转过脑袋，对着沈翩局促又恬静地笑起来，“以后尚憬也就是我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