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32、第 32 章 “神女脚下

　　裕州傍水，走水路快得多。

　　到达那日下了好大的雨，下午天色晦暗，闷雷作响，雨珠子重重拍打着庄稼，一落地便在田里留下一个小坑。

　　这样恶劣的天气实在没法行船，皇帝下榻裕州，裕州总督李远接驾。

　　这样正好省得沈翩找借口偷溜。

　　沈翩一路晕船，吐得七荤八素，在船上待了不过两日，下巴竟已消瘦不少，脸色也不大好了。

　　她被挽星和沈翊掺着下了船，只觉脚底轻飘飘的，腾云驾雾一般，一脚踩进石阶下的水潭子里，接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低头掩面向前踉跄了半步，雨水便落在额上打湿鬓发。

　　一袂云水衣袍即时地出现在目光中，只半步的距离，雨水中仿佛缠绵上几分浅淡的山茶气息，“公主小心淋雨。”

　　沈翩没什么力气地抬眼，只瞧见那把伞柄镌刻“庚明”的青伞，苏青舟蹙眉上前来将她扶住。

　　沈翩借着他的支撑直起身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苏青舟瞧见她虚弱的脸色，下巴消瘦，唇色也没有从前红润，这两日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他皱眉，“公主瘦了。”

　　沈翩左手扶在他胳膊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山茶香，带着些被粘湿的新雨味，心里的难受已消去大半。

　　她委屈道：“果真是瘦了，这两日胃里总是难受，什么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苏青舟扶她向马车前走，垂眼去看她柔和的侧脸，纤瘦的下巴和脖颈，轻声道：“裕州的菜应该都很合公主的胃口，味淡而鲜，李大人府上都已备好了。公主今夜能睡个好觉，臣明日一早便去看公主。”

　　随身宫人在马车前立好杌凳，沈翩转身看向身侧的人，提醒他：“明日早些来接我，陪我去问缘庙好不好？”

　　苏青舟皱眉，“公主身子还虚弱，应好好休息才是。”

　　沈翩不听他的，伸手扯了扯苏青舟的袖子，瘪瘪嘴，“你是不是后日便要走？”

　　苏青舟轻点了下头，没说话，隔着伞周垂下的雨帘看她诚恳的眼睛。

　　“我听人说裕州的这个问缘庙十分灵秒，但只有两人一起上山才可以……我这些天做梦都梦到问签呢，明天一定要去。”

　　沈翩眼睛明亮，唇上还是没什么颜色，有雨星子随着风落在她眼尾。

　　过了片刻，苏青舟缓缓抬手为她擦去眼尾的雨雾，温声答：“好，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他为沈翩撑伞，一手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走，雨一直下着，沈翩揭开帘子，晃动手指向他挥手，“庚明，肩膀打湿了。”

　　苏青舟低头看了眼被吹上肩膀的风雨，将伞挪正，摇头朝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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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气候变幻莫测，前一日还是狂风骤雨，第二日一早天却隐隐有些晴光了。

　　问缘庙说远也不远，坐落在小松山的半山腰上，不过小松山四面环水，要上山得先乘船到山脚下，这便又苦了坐不得船的沈翩。

　　沈翩今日是特意让挽星准备了身普通女子的衣裙，淡淡星蓝色像山间的晨雾，头发也只用了根白玉素钗挽起。

　　清晨的河面没有其他船，只有他们乘的这一叶小舟，老船夫戴着斗笠背身摇桨，沈翩闭眼倚在船头，远远望去仿佛一副美人山水图。

　　苏青舟不知从哪里带了几片薄荷来，轻轻靠近闭眼蹙眉的沈翩。

　　翠绿的薄荷叶散出淡淡清凉，沁透鼻息，沈翩睁开眼，接下其中一片，凑近闻了闻。

　　“好些了吗？”苏青舟柔声问她。

　　沈翩乖乖点头，“我想靠一靠你。”

　　于是苏青舟又向她身边挪近一些，将她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肩膀上，山茶气味沾上她的发。

　　沈翩默了默，又道：“还是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苏青舟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山上，为她指着：“我们快到了，那里就是问缘庙。”

　　沈翩“嗯”了一声，问他：“庚明，你知道问缘庙的传说吗？”

　　苏青舟点头，“据说小松山上曾住着一位名叫青岚的神女，她十六岁那年在山里救了一位迷路的书生，二人互生情意，很快便定了亲。”

　　“谁想那书生本就是有妻子的，同神女成婚只是想取她的心救自己的妻子，于是他在成婚之夜杀了她。”

　　苏青舟默了默，思考要不要继续给沈翩讲下去这个并不美好，甚至十分让人寒心的故事。

　　沈翩见他停下，用下巴轻轻拱了拱他的肩膀，“后来呢？”

　　苏青舟抬手轻揉一揉她的下巴，继续道：“神女一死，神心便也死了，它化作一块石头，最终成了这座问缘庙。”

　　“那书生呢，死了？”

　　“书生没死，不过也有说是被埋在了问缘庙下，神心化作的庙宇知晓一切男女间的真情假意，此后互相定情的男女便会来这里问缘。”

　　“真情即得神签相祝。”

　　沈翩惊讶地坐起身来，也顾不上晕船的难受了，“可那书生负了神女，还害她性命，怎么还能埋在神女的心下。”

　　苏青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也这样想。”

　　那老船夫一道听着他们聊天，听到此时二人的质疑，笑着转过身来，插话道：“都只是编的故事罢了，那书生若真被埋在问缘庙下，也算是给那等虚情假意之人一个警醒吧。”

　　沈翩蹙着眉，心中还是无法接受，愤愤道：“一想到那坏书生就埋在庙下，我便也不想上山去了。”

　　苏青舟望着她为了一个传说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伸手捏了下她气鼓鼓的脸颊，逗她：“那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不！”沈翩立刻摇头，“我还要上去替神女踩那个坏书生几脚，再好好骂一骂他！”

　　苏青舟和老船夫同时被她这可爱模样逗笑，老船夫转过身来捋了把胡子，对苏青舟笑道：“你若早些将这传说讲给姑娘听，或许她也不会来了。”

　　苏青舟轻摇了摇头，回答：“你瞧，她定是要来替神女出气的。”

　　两人看了看沈翩，又无奈地笑起来。

　　沈翩知道苏青舟是在打趣自己，佯怒将手中那片轻飘飘的薄荷叶朝他怀中扔去，却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

　　苏青舟将薄荷叶捡起，倾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在神女脚下，你也敢打郎君？”

　　“郎君”二字出口，温热鼻息扑在颈侧，沈翩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强装镇定道：“神女不管这个。”

　　苏青舟低低“哦”了一声，为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继续逗她：“神女可是认识我的。”

　　沈翩身子向前倾了倾，从他的温热呼吸前逃开，小声反击道：“那你要和神女告我的状咯？”

　　船慢慢停靠在岸边，老船夫缠绕纤绳将桨撑住。

　　苏青舟站起身来，稳稳朝沈翩伸出手将她扶起，温柔又有力。

　　他笑着摇头：“不敢。”

　　问缘庙看似是在小松山的半山腰，可下了船，才发现位置并不高，只是山路不太平坦。

　　沈翩走了一小段，已摔了两下，幸好被苏青舟一直扶着。

　　苏青舟要背她，却被沈翩拒绝：“求签要心诚。”

　　她顿了顿，又补充：“踩一踩坏书生。”

　　苏青舟无奈，没想到她对这个传说竟这样认真。

　　两人大约走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才终于上到半山腰。

　　问缘庙并不大，青砖绿瓦，庙门紧闭。

　　苏青舟上前扣门，门内幽深寂静，听不到一丝声音。

　　过了片刻，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缝隙，一个稚嫩的小尼姑探出头来，“施主改日再来吧，我们今日不问签。”

　　说着，便要掩门离去。

　　沈翩着急地上前，拉住了那小妮子的手，“为何？”

　　那小尼姑将手从她手中扯出来，合了个揖，不悦道：“师父说不问便不问，我也不知道。”

　　沈翩又急问：“今日真的不行吗？或者下午呢？”

　　那小尼姑没回话，满脸不耐烦，正欲退后阖门，却被一只手挡在面前。

　　苏青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妮子的眉眼，温声道：“浮云，我找若听师父。”

　　小尼姑愣愣抬头，一脸诧异为何他会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名字。

　　见面前的人温和有礼，气宇不凡，并不像个坏人，于是想了想，点头道：“你们随我进来吧。”

　　沈翩同样诧异地望向苏青舟，却见他只是回眸淡淡一笑，伸手扶她，“小心门槛。”

　　前院正殿内立着一座神女石像，石像前并没有香炉，也无香火，只有两只黄布蒲团，并一罐红签。

　　两人随着叫浮云的小尼姑一路穿过一片竹林，最后在后院一间幽静的屋前停下。

　　小尼姑对二人道：“师父就在里面诵经，你们莫要扰她。”

　　她正要走，却听屋内传出一声低且沉静的女子声音，“浮云，你领了谁进庙来？”

　　小尼姑双手合十，揖道：“师父，是两个来问签的。”

　　屋内人又道：“今日不问签，两位施主改日再来吧。”

　　沈翩握着苏青舟的手，隐隐察觉到他掌心微颤。

　　默了片刻，身边人才开口，就连声音也有些不稳，“姑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