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恐耽误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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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清风晃动山茶树影，月光薄薄匀洒屋内，沈翩哭累了，枕边放着那支白山茶，睡梦微酸却也香甜。
苏青舟夜里常常难寐，今夜却是头一遭为沈翩失眠。
他知道今日是沈翩的十五岁生辰，也知她赶在日落前来见他是何意。终是没能道一句及笄贺词，也未道生辰之喜。
人人都知华潇公主属意于他，他自己又怎么会不明了？正是因为他太明白沈翩的心意了，所以才处处躲着她，不愿与她多说一句，也躲过了她的及笄之礼。
苏青舟常常想，他受不起这样的情意。
独活于世，考取功名，人人称赞一句年少登科探花郎，十六岁在翰林院任七品编修，也许在许多人眼中值得被称赞一句意气风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夜难眠，梦中皆是火光，父母惨死，兄长要他活下去，但孤身一人，又如何能心安苟活于世。
于是他听从母亲的遗愿，考取功名，然直到如今仍终日寝不安席，浑浑噩噩，但求一死。
沈翩时常说他太瘦，要多加进补，其实不过是心中郁结，吃再多也难解。
他任翰林编修一年有余，撑到现在，不过是看多了朱门酒肉，途有饿殍，迟迟发觉身处之处晦暗难分，想循着那抹光亮喘口气罢了。
他没有心上人，却自知对不起沈翩的情意，只好在窗前的弯月下轻贺辰禧。
“生辰吉乐，顺颂时宜。”
之后的几日沈翩都没再来过，苏青舟觉得清净许多，只是没机会将那天的朱红镂金食盒还给她。
接到景禧帝传旨召见，他倒松了一口气。
总有一日皇帝会失去耐心，到时除非天子松口为公主另寻佳婿，或者——他就抗旨不遵杀头便是。
到殿前时，天上又飘起细雨，洋洋洒洒地下着。
苏青舟身着一袭玄色［溪鸟］鶒补子，在锦元殿内叩首行礼，浮雕云纹龙椅上的人轻哼一声，叫他免礼起身。
“苏卿身体可好些了？”
龙椅上的人眉眼凌厉，龙威燕颔，即使嘴上关爱有加，见到他仍是难掩愠色，正是当朝天子，景禧帝沈煊。
“谢陛下挂齿，微臣幼时旧疾，偶尔发作而已。”
“嗯。”沈煊沉默片刻，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不是为了沈翩，召见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七品编修，究竟有什么好问的。
“近日华潇可有去找你？”
“回陛下，微臣缠绵病榻，恐将病气传染给公主，故未曾见过。”
“哼。”沈煊冷笑一声，实在不愿与苏青舟这油盐不进的犟骨头做表面功夫，“朕可听说，那日公主从你府上回来后哭了一整夜！”
苏青舟微顿一瞬，立刻躬身伏地跪下，“微臣愚钝，还请陛下降罪。”
沈煊凛眉，额侧青筋凸起，咬牙瞪了伏在殿下的人一眼。
苏青舟虽嘴上说着降罪，其实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愧意。
沈煊默了一会，方又开口，“你任翰林编修已一年有余？”
“回陛下，是，一年零二月。”
皇帝浑雄的声音传出，带着些莫名的意味，听起来似闲话家常，却不容反驳：“你与华潇两情相悦已一年零二月之久，如今华潇及笄之礼已过，是该定亲了。”
“我看不如——”
苏青舟不住轻咳两声，只觉胸闷。
“微臣卑贱，福薄命浅，朝不虑夕，实在受不起陛下恩典，恐耽误公主另觅良人，还望陛下三思。”
龙椅上的人迟迟没有说话，苏青舟双手伏地，额头紧贴着殿内的金色云纹兽毯，脊背消瘦却挺直。
锦元殿外的太监弓着身子，扯着细嗓，手拿拂尘禀告，“陛下，镜王殿下已经回宫，现下在奉天门外候着了。”
沈煊不答，殿内静得可怕，君臣二人一尊一卑，一坐一跪，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抗旨不遵，你不怕朕砍了你？”龙椅上的人冷声斥道。
苏青舟慢慢叩首，声音清越坦然，“谢陛下隆恩，若公主能就此无念，另觅良人，臣死而无憾。”
“你！”，沈煊欲发作，用力掐住手里的碧玺朱翠手串，指节消去血色。
默了片刻，他沉声道：“年纪轻轻，多历练些是好的，淮河正值汛期，洪涝泛滥，你明日且跟户部梁文岚一起上路吧。”
苏青舟闻言一愣，不懂皇帝为何突然改换口风要将他指去南方，行礼谢恩完，再抬头却见沈煊面露疲色，挥手让他告退。
四月天雨水漫长，淅沥小雨自夜里接连不断，远处山水天地一色，皆是朦胧薄雾，天青烟雨。
苏青舟没撑伞，任细雨打在眉间，又自鼻梁滑落，洋洋洒洒连成一片，额发被密密浸湿。
宽大袍服被雨淋着，［溪鸟］鶒补子随着动作贴在脊背上，衬出他的肩膀干净平直。
月台不远处有两把青伞，娇小身影一见他便远远上前来，即使是在雨中也轻盈灵动，碧色镶金绣鞋踏细雨而来，仿佛袅袅春雀。
沈翩拿着伞快步走近，挽星急忙打伞来追，她今天挽了朝月髻，簪流光东珠，天青乳云纱对襟，翡翠烟罗绮云裙。
群袂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整个人都融进四月烟雨，远远望去仿若一副天青水墨图。
苏青舟上前行礼，雨水就从他的下颌滑落，手腕却被沈翩抓住。
他不紧不慢，轻轻抽回手臂，用另一只手拂去手腕上的雨水，“春雨微凉，公主不要受了寒气。”
沈翩锁眉，摇了摇头，接过挽星手中未撑的新伞，踮脚为苏青舟撑起。
她个头只到苏青舟的肩膀，伸手卖力地向前撑伞，两人间的一点距离被细雨钻了空子，那段纤瘦的手臂马上便被淋湿。
“为什么不撑伞？”
苏青舟低头接过青伞，睫毛也被春雨粘湿，看起来有些可怜，面色却平静无痕，“臣虽体弱，这点子雨还是受得住的，公主不必挂怀。”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还未被雨水浸湿的干净棉帕，颔首递上，沈翩却倏然咧着嘴，歪着脑袋将手腕凑到他面前。
苏青舟一愣，漆眸微动，抿唇，一手将伞撑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一手认真拿着帕子替沈翩沾去腕上的雨水。
他低头擦得认真，沈翩抬眼看他睫毛上的水珠，隐隐与眉尾的小痣相辅相成，身后宫殿细雨延绵，好看得仿如画中谪仙。
沈翩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明眸皓齿，将苏青舟看得一瞬错愕。
她嗔道：“不想让本公主挂念，以后出门都记着备伞。”
苏青舟将帕子重新放入怀中，俯首称是。
又听她问，“父皇找你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如果说天子执意让他与沈翩成婚才是为难，然景禧帝却并未强求于他，苏青舟虽不解，却也并不觉得这是皇恩。
他清清嗓子，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仁厚，并未为难微臣。”
沈翩满意地点头，随他一齐向月台下走，忽又想起什么，问道：“那日的翠玉豆糕可还合你胃口？”
苏青舟点头，一手揖礼，回道：“香甜可口，微臣十分受用，只是那食盒……臣明日一早便亲自归还。”
沈翩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身，苏青舟跟在她身后，也随之停下脚步。
挽星很快会意，将怀中叠好的月白披风呈上来。
沈翩淡淡笑着，“已洗过了，多谢庚明那日的披风。”
苏青舟看向那洗净且叠得十分齐整的披风，答道：“公主不嫌弃就好，四月天气渐暖，夜里却还是风凉，仔细身体要紧。”
沈翩没接话，挽星却先一步在身后提醒，“公主，太后娘娘那边还等着您一齐用晚膳呢。”
凉风夹杂细雨吹上月台，苏青舟衣衫浸湿，寒气入体，唇上血色浅淡，再次躬身行礼，“微臣便不扰了，雨中寒气重，公主早些回宫用膳吧。”
青色罗裙坐上软轿，慢慢向雨停处远去。
挽星悄声试探：“公主，苏大人……这是没尝那糕点吧？”
沈翩勾唇，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自嘲，“没吃也好，免得他平白多受一些苦味。”
挽星撑伞走在软轿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清冷身影，兀自怅然。
苏青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撑着天青色的伞，一身玄色补子也渐渐隐入即将暗下来的天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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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光晴好，一早的晨晖洒向金色的殿宇，户部梁文岚领一队车马等在宫门外，苏青舟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衬得面容如玉如琢。
他右手捏把天青色雨伞，另一手提着朱红色镂金食盒，神色清冷，静静站在一侧。
“苏编修可是在等公主殿下？”梁文岚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满眼含笑，颔首示意。
苏青舟躬身，向他施以一礼，“是，庚明还有几句话未同公主讲，还望大人稍候片刻。”
梁文岚长笑一声，“无妨无妨，启程时刻未到，你尽管仔细道别。”
“谢大人。”
语毕，不远处宫门内便有金绣轿撵停下，苏青舟抬眼，与梁文岚一齐侧首望去，熟悉的身影似蝴蝶般映入眼帘。
因着宫门口人多，沈翩倒是行地端庄，着一袭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星眸似水，眼含秋波，目光却未曾从苏青舟身上离开过。
众人皆向公主恭敬行礼，低下头，面上却无不含笑，沈翩道一声免礼，接着悠悠开口宣告：“淮河洪汛泛滥，诸位大人此行替父皇分忧，赈灾济民，实是辛苦，华潇在此替父皇谢过，愿诸位大人南下顺利。”
“另外——，父皇口谕，苏大人不必启程了，翰林院另有安排。”
苏青舟不解抬头，心中诧异。
正欲开口询问，沈翩却先他一步，伸手拽住他的墨色袍服袖口，拉着他向人少处去。
见二人走远，梁文岚方拢袖起身，无奈地咂咂嘴，捋了把须白胡子，笑眼盈盈地摇头，看着这对才子佳人郎情妾意，心中不甚欣慰。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来这华潇公主终于是抱得情郎归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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