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28、第 28 章 信与花灯

　　苏青舟被喊得一愣，回头朝老板赔了个笑，又转过头来温柔看着沈翩。

　　沈翩悻悻地将口中嚼了一半的馄饨咽下，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着埋头将剩下的两颗馄饨全部送入口中。

　　两三下嚼完，再喝一口汤，便急急忙忙站起身来。

　　苏青舟仍坐在小木凳上抬头看她，挑眉问道：“吃完了？”

　　沈翩点头，又瞥一眼他身后忙着招呼客人的馄饨摊老板，轻轻扯了两下苏青舟的衣袖，“快走吧，不要打扰人家的生意。”

　　苏青舟只好起身，随她一同继续向人群中走。

　　他无奈道：“其实你不必着急的，这些摊贩惯会做生意，只要银子到手，为了揽客便立刻翻脸不客气。”

　　沈翩却撅了撅嘴，小声答：“他们挺辛苦的，我们少给他添些麻烦，他便能多赚一分，养活一家人。”

　　她声音纯净，像一缕清泉，与哄嚷的闹市格格不入，苏青舟却听得格外清晰。

　　他喉咙微动，侧身向她靠得更近些，将迎面撞过来的行人替她挡在身前。

　　两人一路下了茵河桥，桥对岸才是真正的花灯集市，各形各色的花灯将天幕照得通明。

　　河中还飘着许多莲花与鸳鸯灯，一盏盏皆是明亮纯净，女子们或三五成群地蹲在岸边虔诚许愿，或同心上人闭眼乞求永结同心。

　　沈翩偏着脑袋看了一路，眸中也被湖光夜色映出明亮的灯影，正见身旁一对同样戴着面具的男女放完花灯离开。

　　她望着苏青舟，抿唇问：“你能陪我放一盏莲花灯吗？”

　　苏青舟停下步子，转身看向背河站着的沈翩，芙蓉玉面，樱唇皓齿，即使戴着面具也掩不住她姣好的容颜。

　　她身后便是点缀着盏盏莲灯的湖面。

　　苏青舟怔了几秒，点头答：“好，你在这里等我。”

　　沈翩还未来得及回答，却见他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步子转过身来，笑道：“还是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沈翩实在是太容易害羞，即使心头还平静着，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

　　只点点头的功夫，她耳垂便同耳上的珍珠坠子一样，粉粉地烧了起来。

　　苏青舟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跟上来，然后两人便一同向不远处卖花灯的摊子去。

　　卖花灯的是个满头银白的老妇，皱纹爬了满脸，佝偻着身子在收拾摊上未卖的花灯。

　　两人刚在摊前停下，沈翩便立刻凑上前去相中一盏莲花灯。

　　“这盏好看，你觉得呢？”

　　苏青舟见她问得认真，于是垂眼仔细瞧了一番，那是盏藕粉色双层并蒂莲花灯，灯瓣裁剪得齐整又精致。

　　他微挑眉道，“好看。”

　　沈翩听到他满意的回答，咧嘴笑起来，又继续低下头去挑选，嘴上顺便问着：“老人家，这个多少钱？”

　　“不卖了不卖了，我要收摊啦。”

　　听到这话，正垂眼兴奋挑选花灯的两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啊？”

　　苏青舟接着反应过来，礼貌开口问道：“老人家，此刻灯会不正开始吗，为何不卖了？”

　　那老妇人朝他摆摆手，面上满是不耐道：“我那小孙儿把信都给撕了，我哪能还有心思在这卖灯？”

　　她说完，打着颤朝对面的小巷深处指了指，“做了坏事就跑，看我不回去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沈翩见她似乎真是有些生气，也不愿浪费时间，一边看老妇收拾摊子，一边指向她手中刚收起来的莲花灯，“我只要这一盏，您就行个方便卖给我吧。”

　　谁想那老妇年纪虽大，气性更大，瞥了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眼，却也丝毫不可怜她。

　　“做生意图的就是开心，我今日不想卖就真不卖。我若卖给了你，那我这老婆子便更不开心了。”

　　总之，卖与不卖全看她心情。

　　沈翩被她这一番生意论讲得是哑口无言，只好侧过脑袋去询问苏青舟，“庚明，我们换一家去买吧。”

　　她虽这样说着，可没买到一眼喜欢的灯，面上难免有些失望。

　　苏青舟目光环视一圈附近的摊子，却都未见到与沈翩喜欢的这盏差不多的并蒂莲，于是又问了句：“老人家，真的不卖吗，我可以多出些银子。”

　　老妇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他轻哼一声，“不卖不卖，你们快换一家吧，莫要在我这里浪费唇舌了。”

　　苏青舟与沈翩各自被这老妇数落了一遍，相互对视一眼，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也不再坚持，转过身去探寻着附近的花灯铺子，寻瞧还有哪家的花灯做得不错。

　　目光正落在远处的一家热闹铺子，想指给对方看，却听身后“哎呀”一声惨叫，随之便是东西接二连三落地的声音。

　　苏青舟下意识地伸出左臂环住沈翩的肩膀，为她挡在身后。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发现正是那个卖花灯的老妇扶着腰坐在地上。

　　集市人群实在有些密，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推一把或是踩几脚，要是更倒霉的，便是同这老妇一样被人推搡，撞倒路边的摊子。

　　那老妇似乎磕到了路边的石头，深吸着气揉腰慢慢撑坐起来。

　　苏青舟立时绕过凌乱塌下来的摊子，大步跨去将人扶起，“老人家，您还好吧？”

　　那老妇撑着苏青舟的胳膊被他扶起来，坐在身后靠近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唉，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被碰一下便摔成这样。”

　　她说着，看向面前一团糟的摊子，“我这把老骨头啊……”

　　话没说完，身旁的人便向前几步蹲下身去，开始仔细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花灯。

　　沈翩也忙跟过来，见人摔在地上，两只手都蹭了泥土，想也没想便凑上前去掏出帕子。

　　老妇便没再说话，静静盯着面前的姑娘认真为自己擦手，她年岁至此，阅人无数，却也是头一次见这等百般难描的女子。

　　温柔时如澄湖皎月，灵动时若出水芙蓉，虽有遮挡，却仍能看出那华丽面具下，更加倾城无双的花容。

　　更难得的是，她心地善良又行事低调，虽穿着一身华服，却并不炫耀半分。

　　再看前方那个蹲下身去认真帮自己收拾烂摊子的儿郎，生得出尘俊逸，行举有礼，青松削骨清朗如风。

　　面前这对檀郎谢女，可说是她此生见过最般配的一对佳人。

　　老妇将手抽回，忍不住柔声道：“姑娘，可以了，我这粗手也不在意那点子土。”

　　“老人家，你还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馆瞧瞧？”沈翩将擦了土的帕子叠好，关切地问道。

　　老妇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这腰其实是老毛病，我在这休息片刻便能走。”

　　她说着，抬眼向沈翩望去，却见她似水的目光早已落在不远处正收拾摊子的男子身上。

　　老妇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含着几分怀念，开口道：“你可知我今夜为何不卖你那莲花灯？”

　　沈翩回过神来，“您说信被撕了，所以心情不佳。”

　　老妇无奈摇着头，又笑起来：“说来也不怕你们年轻人笑话，那封信是我丈夫给我写的，应是——”

　　她思考了一秒，继续道：“他死的前一年七夕留的。”

　　沈翩抿唇，突然也被勾起几分兴趣来，认真望着面前的老妇人。

　　她似乎陷入了与丈夫的回忆中，面上染上两分红晕，“我十三岁与他相识，十五岁成亲，以后每年七夕节都送他莲花灯。”

　　“他是个粗人，七夕节从未想着送过我什么东西，多年下来我心中自然是委屈的，也同他吵过一两回。”

　　“后来他参军走的那一年，我赌气没给他做莲花灯，谁成想那个大老粗竟给我写了信，这可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的头一回……”

　　她说到这便停下了，言语中尽是遗憾。

　　沈翩不由得开口，“那封信……今日被您的孙儿给撕了？”

　　老妇终于被她的这一句从回忆中带出来，“是啊，他给我写的唯一一封信。”

　　“后来呢？”

　　“后来——”老妇忍不住眯眼，将泪光忍下，“他上了战场，再没能回来。”

　　是了，那个战乱的年岁，一旦上了战场又得几人能归呢？

　　沈翩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安慰面前的人，不管说什么，都觉得干涩又苍白。

　　老妇似乎许久都没同人说过这些了，她有些忍不住，混浊的眼睛望向街上吩嚷的人群，没有焦点地继续讲述着。

　　“我每年都给他做莲花灯，却唯独他走的那年没有看到我做的灯。后来他死了，我很后悔，很后悔。”

　　“后来我便每年都在这里卖花灯了，那一年是我这辈子的遗憾，我不想再有人和我一样，怀着遗憾想念那个人一辈子。”

　　所以她每年都过在这里卖灯，盼望着有一日，那盏莲花灯会送到另一个年轻的他手中。

　　沈翩静静听完老妇的故事，眼中蓦然湿润，仿佛自己就置身几十年前的那个七夕夜里，夜风温热，情思绵博。

　　少女的眸中泪光闪烁，一只手倏然覆在肩头。

　　苏青舟将她肩膀轻轻向怀中揽了揽，无声安慰着她此时与老妇共通的情绪。

　　他温声在沈翩耳边开口：“你若哭了，她才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