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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有东西想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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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门从屋内退出来的时候,叶爽已闭眼沉沉歇下了。
苏青舟告知明日便走,直上郜凉,一路不敢耽误。
榻上的老人双眼空洞,床幔屋梁,茶盏香炉,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倒旋。
他最后紧握住苏青舟的手腕,仍是止不住地闷咳着,哑声道:“一路小心,明春——平安归来。”
屋外细雨蒙蒙,苏青舟捞起架子上的墨伞,望向远处无色的天幕,他朝雨中迈步,身后人托着一漆红托盘快步走来。
刘伯叫住他:“青舟少爷,这是要走了?”
苏青舟颔首,转过身来答话:“是,明日便要上路,还想去看看爹娘与兄长。”
刘伯有些窘迫地笑起来,看向托盘中的瓷白玉盅,“想着少爷许久未尝咱们府里的莲叶羹了,谁想做得还是慢了些。”
玉盅里的羹汤还热着,几缕热气带出淡淡的莲叶清香,刘伯将漆红托盘抬高一些,又问:“青舟少爷,喝完这一碗再走罢?”
这句话,许久未闻的熟悉。
三年前刘伯随叶家离开锦州的前一天,也是这样端着一瓷碗,着急赶来,同搬出叶府的苏青舟道,“青舟少爷,喝完这一碗再走吧。”
飘荡的心神不知不觉被淡淡清香安抚,仿佛忽然回到他刚入叶府那年,夜里频繁噩梦,火光倾倒,刘伯匆匆自厨房赶来,为他喂一碗清淡的莲叶羹。
苏青舟回过神来,乖顺点头,接过托盘里的玉盅,用调羹一下下搅动着,低头轻尝一口,又一口。
刘伯花白胡子微颤,满含笑意地望着他,嘴里喃喃嘱咐着:“好,好,慢些喝。”
出府时,刘伯将他送到大门口,苏青舟转身朝他恭敬一礼。
刘伯见他疾步登上马车,才又呼喊:“青舟少爷,照顾好自己——”
马车洋洋洒洒地去了,苏青舟揭开帘子,见老人仍立在门口处,雨丝迎风吹在他面上。
他隔着雨帘子招手,一切言语皆隐入马蹄声中。
梧京城北原也是一片繁华之地,自大旱后许多铺子人家逃难北去,苏家又被奸人纵火家破人亡,城北便渐渐荒凉下来。
马车在不远处停定,苏青舟撑着墨伞徐徐向前走去。
老陈跟在他身后,也被这片荒凉的景色吓住,悄悄注意着大人的神色。
十年已过,苏府的废墟仿佛还是那个夜里的模样。
苏青舟每走过一处,便能立刻想起父兄的书房,母亲的花圃,后院十年前就已干涸的荷花池,还有父母被火光淹没的那间厢房。
压倒兄长的那棵枯槐再也没能发芽,只剩被腐朽烧焦的一截木壳子。
十年间,梧京年年落雨,再也没出现过那样的旱灾,可这些雨,似乎又并未焦灭苏家的烈火。
苏青舟蹲身在父亲曾倒下的地方,脑海中回忆起叶爽来带他走的那个早晨。
他将一把烧黑的匕首放在他面前,只说一句:“你父亲不是被烧死的。”
后来叶爽回京,叫人彻查苏府的大火,那把匕首成为孙一茂被砍头的证据,也是后来将苏青舟推入深渊的凶手。
苏府背后是穿城而过的荻江,他的父母与兄长就葬在江岸。
十年前,七岁的苏青舟跪在碑前泣不成声,只想就此了结性命。
十年后,他淋着雨缓步而来,沉默跪在家人的墓碑前。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苏青舟在荻江边跪了许久,江风同细雨一齐将他吹打,若是七岁那年,他身子弱,必然会卧榻着凉。
可如今,景禧十八年的苏青舟,渐渐受得住了。
走前,他喃喃承诺,不知是对谁说。
“我会好好活着。”
语毕起身,雨势渐大,梧京又被乌云暴雨笼罩,雨滴重重打在那片无人的废墟上,一遍又一遍洗刷着过往。
苏青舟将伞留给老陈,自己背身离去,雨水淋湿他的青色衣袍,一如十年前的模样。
可这一次,他并不是离开,而是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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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暑气又重新爬上石榴梢头。
苏青舟早起出了趟门,郎玉与老陈借此机会匆忙逛了回梧京,也悄悄为自家大人带了些家乡的糕点。
归梧客栈门口,断眉掌柜灌一壶凉茶给苏青舟塞进怀中,慈眉笑道:“我的凉茶顶好,只老顾客才能收到这么一壶。”
苏青舟下车温和行礼,道盼来年回乡能再尝得一回山楂酿肉。
马车重新启程,一路驰向距梧京更远的郜凉。
向北而去,暑热渐渐消薄,车马赶路也更快些,第十五日便到达郜凉城中。
郜凉行宫,烟青阁内。
沈翩身着一袭海天霞烟水百花裙,乌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正躺在凉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挽星为她搜罗来的话本子,却听如茵慌张来禀,“公主,苏大人回来了。”
凉榻上的人一下子翻身坐起,将发上的玉簪拆下来。
她惊喜道:“果真?”
如茵面上也染上些喜色,又点头重复道:“是真的,现下正在同坤殿同皇上回话呢!”
沈翩眉眼一弯,明媚笑起来,立刻扔下手中的话本子,向妆台前走去。
“快,快帮我梳妆,书上说应要娇媚些的!”
同坤殿内每隔一根龙纹金柱便放一缸冰块,景禧帝身侧两位御前宫女正低眉顺眼地摇着凉扇。
殿外太监摆着拂尘将人引进殿内,细声禀着:“皇上,苏大人到了。”
龙椅上的人低低嗯一声,太监躬身退下,苏青舟大步上前,跪伏在殿下。
“微臣苏青舟,叩见陛下。”
沈煊正闭目倚在龙椅上,听见底下的问安声,随意拂手令他起身。
“平身吧。”
苏青舟应是,缓缓躬身站起。
“你此去已耽误——”沈煊皱眉,顿了一顿,又道:“近一月了?”
苏青舟低头一揖,“微臣惭愧,此去一月耽误太子殿下功课,还请陛下降罪。”
沈煊终于徐徐睁眼,瞥了殿内人一眼,沉声开口:“呵,还算聪明。”
“既已知罪,便罚俸半年。七日后朕要亲自考察太子功课,若无长进,我看你这侍读便也不用做了!”
苏青舟即刻跪下,稽首伏地,道:“谢陛下开恩,微臣领罪。”
语毕,沈煊却没看他,而是向身侧宫女摆摆手道:“换些人来。”
说完,又不耐烦地扬声:“李德海,再加些冰来!”
殿外的太监忙声应是,另两位宫女手持凉扇疾步上前。
沈煊终于又想起殿下还跪着一人,冷冷朝他哼道:“你下去吧,这么热的天,华潇兴许已朝我这儿来了。”
“是。”苏青舟负手行礼,“微臣告退。”
他躬身后退几步,至殿门转身。
同坤殿内,皇帝的声音仍低低催着,“几缸冰而已,竟还送不来?!”
“下去下去!都滚下去!”
……
帝王的声音不容置疑,苏青舟扯唇,目光沉沉向烈日中走去。
郎玉和老陈在城内寻了间宅子安顿,苏青舟则率先来进宫面圣。
他从同坤殿出来,心中便思量着沈煊的话,不知沈翩是否知道他回宫的消息。
她若知道,果真会迎着这日头来寻他罢。
苏青舟无奈苦笑,正行至端华门,便见一熟悉的蓝衣宫女迎面上前来。
挽星向他蹲身行礼,面上掩不住的喜色,脆生生道:“苏大人,公主在荷园水帘亭等您呢。”
苏青舟朝她点头,声音终于清亮了一些,答:“有劳姑娘带路。”
荷园花开正盛,淡粉,深红,雪青,还有几株间色千瓣,争相被烈日灼灼上色,湖中锦鲤摆尾躲在团团荷叶下,时不时将水曳出波纹。
水从亭顶向四周簌簌倾泻,几道水帘将亭内沁出阵阵清凉。沈翩倚在亭内玉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时不时抬眼向远处拱门外望去。
大理石径外走来两人,她远远便瞧见那抹思念了将近一月的青色身影。
沈翩站起身来,持团扇向他挥手,“庚明!”
苏青舟听见她的声音,微扬唇角,更大步走上前去。
他负手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沈翩明朗地点头,请他到亭内玉桌前坐下。
挽星提起桌上一只精致的玉壶,为苏青舟添了一杯。
“如茵新调的梅子汤,酸甜解暑,你尝尝。”
她又小声补充,“你这一路十分辛苦吧。”
苏青舟轻尝了一口杯中的梅子汤,是冰镇过的,酸甜可口,味道十分好。
他摇头回答,“一路向梧京去是热了些,回来的路上便好许多。”
沈翩听他这样说,便松了一口气,心上人就在眼前,心中是忍不住的欣喜。
苏青舟则安静看着面前的人。
她笑起来,明眸善睐,面上妆容却又不似从前的淡雅清丽。
一月未见,今日的公主云鬓峨峨,桃腮杏面,唇上桃色口脂更浓,一颦一笑皆是艳若桃李,美不胜收。
苏青舟呆了一瞬,自觉收回目光,敛眉低下头去。
沈翩瞧见他的不自然,不明就里,关切地上前,凑近问一句,“庚明,你怎么了?”
“可是路上暑热未消,身子不大舒服?”
苏青舟淡淡摇头,又饮了一口杯中的冰镇梅子汁。
清凉下肚,神思清明。
他抬眼,哑着嗓音开口,“微臣,有一物想赠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