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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究竟对她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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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夜月朗星疏,蛙虫鸣唱,白日积攒的热气将人魇在睡梦中,到寅时末却忽然变了天。
狂风大作,未合的木窗摔得吱呀作响,层密乌云被卷入梧京城上空,掩住了那半弯月亮。
第二日辰时将起,天上飘起了密密的细雨,屋檐石板上的暑热终于被雨丝浇下去大半。
郎玉一人留在客栈中,老陈披蓑衣斗笠,驾马车在城内绕了两个圈子,最后才在叶府门前停下。
苏青舟在马前站定,脚方落地,青袍上便被接连打出深深浅浅的雨印子。
老陈为他撑上一把墨伞,“大人,衣裳湿了。”
他点头接过雨伞,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叮嘱,“老陈,你去马车里等我。”
叶府大门紧闭,院内几棵梧桐长得高出院墙不少,门前两侧的石狮昂首远望,威风凛凛,竟生出些叫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苏青舟踩着雨水走上前去,将铜铸门环扣响三下。
只片刻,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些,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眯眼探出头来。
“青舟少爷?”
他咧嘴笑起来,混浊的眼睛被脸上的褶皱挤成一条缝,“果真是你!快些进来。”
“老爷昨日正说你大概还需几日,竟这么快便到了?”
“是,路上赶了些。”苏青舟跟在他身后,随他一齐进入门厅,温声问道:“刘伯,你身体可还好?”
驼腰走在前方的老人回头冲他笑,连连点头道:“我好得很,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回梧京来养老,舒服着呐。”
“青舟少爷,倒是你只身一人在锦州,可还习惯?”
苏青舟低下头去,跨过一汪石板凹下的水潭,静静接话:“在锦州很好,倒是回梧京来不大习惯。”
“毕竟是家乡嘛,回来住上几日便习惯了。”刘伯合上伞,引他穿过垂花门后的回廊,向东侧厢房去。
“青舟少爷,听说你上月被圣上指为太子侍读了?”他摇头摸了下胡子,“想你去岁中榜不过十六,年纪轻轻,再过几年定能直上青云啊。”
刘伯佝偻着身子,转身拍上苏青舟的左臂,“待会儿见着老爷,可一定要同他细讲一讲,你一个人在锦州,老爷总是不放心你。”
苏青舟抿唇望着刘伯的背影,嗓音有些沙哑,“刘伯,老师的身子……”
刘伯步子微顿,皱纹间的笑意渐渐淡去一些,轻叹一声,“唉,咳疾未见好,近日又犯了晕眩之症,只能时时躺着……”
院内摆放着几缸芙蕖,淡白的粉花被雨水连连吹打,荷叶轻轻晃动起来。
说话间,刘伯将那把墨伞收好,立在屋外的伞架子上控落雨水,压低声音道,“你回来,老爷应能好些吧。”
他动作轻缓地推门,温声向屋内禀道:“老爷,青舟少爷回来了。”
屋内放了些冰块,温度比屋外的雨还要凉上一些,香炉上熏的是草药与艾条,一进门便见榻上的人撑着身子不住地咳起来。
苏青舟大步走上前去将人扶起,把枕头给支在身后,又为他掖好胸前薄被。
“路上可还顺利?”
叶爽缓缓将手抬起,示意苏青舟靠近些坐下,说完又咳一声。
刘伯为两人各添一盏清水,便阖上门退了出去。
“一切顺利。”苏青舟双手为他敬上茶盏,“庚明惭愧,本去年便该回来探望的。”
叶爽摇头看他,“梧京路途遥远,你才入翰林一年,不应耽误在这些地方。”
他脸颊动起来,苍老的脸仿如被打磨过的枯树,瘦削又凌厉。
“华潇公主对你如何啊?”
苏青舟没想到叶爽会问起这个,眸中顿时显出几分诧异,“老师怎会……”
叶爽轻轻笑出声来,摇头道:“梧京虽远,却也不是闭塞不通之地,锦州城百姓都知道的事,你即在信中不提,我也听说过了。”
苏青舟哑然,默了一瞬,才回答:“公主温婉可爱,细心善良,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无心儿女之情?”
苏青舟敛眸,低声应:“是。”
榻边的人轻叹一声,“庚明,你在我身边长了七年,你的性子我还是了解一些的。”
“你被幼年经历所缚,常常消沉自怨,抑情抑兴,不肯受人善心垂怜,更不愿承他人情意。”
叶爽握拳抵在唇边,闷哼几声,才慢慢忍下咳意。
他接着问:“你究竟是无心儿女之情,还是孤身在世,不愿卑微乞怜,觉得受不起她的情意?”
苏青舟静静凝着杯中水,终是说不出一句。
叶爽又笑,“你十岁那年,工部文大人的孙女来府上做客见过一面,之后便日日前来寻你。后来你不堪吵扰,赌气同我说要搬出府去一个人住。”
“十二岁叶阑的闺中好友来府中为她庆生,几个长你两三岁的姑娘不约而同地瞧上了你,整日同叶阑说要做她的弟媳。”
“你将人一一撵出院子,明明身上佩着叶阑做的端阳荷包,却说从不认识叶阑是谁。”
“三年前府中丫鬟钟情于你,却被你用了全部积蓄赎出府,给寻了个好人家嫁了出去。”
“这么些年,多得可真是说不完呐。”叶爽说累了,见苏青舟仍是低着头,终于摆手憋笑,不再列举他的陈年桃花债。
他歇了一口气,才又轻声道:“庚明,你若没有动情,绝不可能任她纠缠一年却不为所动。”
“这些话我日后便不说了,究竟情深缘浅,全该看你自己如何了。”
他说完,却听见苏青舟低低“嗯”了一声。
叶爽瞥他一眼,忽然轻笑起来,眉心舒展开,“华潇公主是圣上与前皇后的第一女,是他最宠爱的公主。”
他清清嗓子,打趣着问:“光是为这个,圣上怕是没少为难你吧?”
苏青舟语气平淡着摇头,“并不算为难,庚明只一条性命,本就没什么可丟的。”
叶爽点头赞他,轻轻拍上苏青舟的额头,“你既已入朝做官,生出这个想法倒是难得,不过无所顾忌,也怕倒给你招来祸患啊……”
“三年前,我领呈枫致仕举家回乡,不愿在朝为官,只想远离是非污糟,过些清净日子。”他苦笑着摇头,叹道:“却没想到你又做了官。”
苏青舟低头,柔声答:“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是母亲遗愿。”
叶爽目光没有焦点地向床幔方向看去,胸腔仿佛被重石压住,“当年治了一个孙一茂,可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孙一茂。”
“你母亲想让你考取功名,是想让你清廉自持,拨乱反正,为锦朝无数苦命的百姓做官。”
“可官场凶险沉浮,你只身一人,又如何能容易?”
苏青舟不语。
耳边恍然又响起那夜母亲的声嘶力竭,他眼中隐隐被映出些明亮火光。
他答:“很难。为百姓做官更难,老师您不正是发觉深陷其中,行路艰难,所以才自掩耳目回到梧京。”
叶爽点头,“是,我年纪大了,更无力于污泥中再向前一寸,只得退出朝堂为儿孙求得自保。”
他颤抖着将手抬起一些,搭上苏青舟的手背,“只是如今,我再没法护着你了……”
苏青舟握住那只枯涸的手,沉沉看着床边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摇晃着茶盏中清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又过了许久,眸中才重新燃起一些光亮。
他声音很低,但足够叶爽听得清楚,“镜王殿下,冬月回京。”
香炉内的艾条燃尽,最后一息烟缕浓浓地将人呛住,叶爽眉头一皱,猛烈地咳嗽起来。
苏青舟起身上前替他喂了些水,却被榻上的人抓住手腕,一下接一下摇晃着。
屋内的两人都沉默起来,只有断断续续的闷咳声。
大约过了半刻,苏青舟用棉帕为叶爽沾净淌在下颌的水。
叶爽终于沉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苏青舟手上动作一顿,一字一句答:“三年前,老师离开后不久。”
“这样涉险的事,你竟也不同我商议?”
“三年前一切皆为未知,庚明与殿下约定,不敢妄言。”
叶爽握拳,低声呵斥着,“如今便一切可知了?近半年时间,你可知这其中会发生多少变数?”
苏青舟点头,“殿下十日前便策马向西,现如今应已自柊宁入大淏沅京。”
叶爽终于平静了一些,“柊宁?”
“你就没想过镜王与诚王二人之间的利益相争?”
苏青舟淡淡点头,“庚明想过,但七殿下绝不会做出以卵击石之事,镜王背后,是大淏皇室。”
见叶爽不答,他又接着说:“入冬后大淏五皇子来京,三万兵马御器驻扎柊宁,一切皆成定局。”
外头屋檐的雨珠一连串打落在石阶上,屋内的冰块也渐渐融成半盆清水,时间飞快又难以捉摸。
榻上这位两鬓霜白,年愈花甲的前任刑部尚书,终是仰息,摆摆手,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你现在所做所求,不正是我心所愿?”
他指向不远处檀桌上的茶壶,轻声道:“再为我添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