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21、第 21 章 “你是苏大

　　后几天浮云蔽日，将锦州城笼得阴沉惨淡，蒸腾的暑气一丝也透不出天幕，直闷得人喘不过气。

　　柏巷无人，苏府的马车一天前便向南踏上了直去梧京的路。

　　衣衫灰败的女孩手捧书本，轻快地从巷尾碎步跑来，口中默背着：“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

　　“相逢好似……”

　　“咦？”苏府大门紧闭，周银的背书声渐渐弱下去，抬头去认门匾上的字。

　　“的确是苏府呀。”她自言自语着走上前去，尝试伸手推了一下大门，发觉似乎是从院内上的锁。

　　于是又清清嗓子，清脆地朝门缝喊了声：“苏大人，你在吗？”

　　没有人应她的话。

　　院内的人默了片刻，向大门口走近一些，脚步极轻，接着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于是又悄悄停下。

　　清早的空气并不舒爽，端阳那日的香松木马车重新出现在苏府大门外不远处。

　　挽星轻轻为沈翩摇着团扇，将一侧车帘掀起，探出头去，瞧见正抱书蹲在门口的女孩。

　　马车缓缓停定，挽星手拿团扇朝大门口指去，“公主，那是周银吗？”

　　沈翩探出些身子，皱眉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点头：“是有些像的，那日只瞧见背影。”

　　她不放心，又探出脑袋多看一眼，见女孩还蹲在原处，才微微叹气：“只有翊儿是见过正脸的，可今日偏偏被母后圈在宫里做功课了。”

　　于是又对挽星道：“你将东西都拿好，随我下车去。”

　　赶马车的宫人为沈翩稳稳立好脚凳，扶她下马车，挽星则抱着一叠衣物，手提一盒点心与一只钱袋。

　　周银听见有人下车的动静，警觉地站起身来，很快将书本藏进怀中准备离去。

　　沈翩见她要走，即时叫住她，“周银，等一等。”

　　周银脚步顿了一瞬，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仍是继续向前走。

　　沈翩瞧她越走越快，快步跟了上去，又喊道：“你是来找苏青舟的吗？”

　　周银这才停下脚步。

　　她转身，瞧见迎面快步向自己走来的女子，一身乳白纱裙，眉眼皎若明月，樱唇耀如春华，一见这般容貌，便叫人不自觉想起茶馆说书人口中的绝色天仙。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眼看着那仙女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双玉手抚上面颊。

　　沈翩蹲下身来，用手托着周银的一侧脸颊，她的脸很热，潮潮地出了些细汗。

　　沈翩用绢帕为她轻轻擦了擦，见女孩不做声，怕是自己吓到了她，于是温声开口道：“他昨日回梧京去了。”

　　周银知道到沈翩口中的人是苏青舟，这才终于意识到面前女子的声音，正是端阳那日，她跑出苏府前听到的那一声“怎么了？”

　　周银不敢看沈翩，只把头低下去，弱声问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回梧京需要一月，”沈翩耐心向她解释，“返程后还需在郜凉逗留一月。”

　　因周银不知道她的身份，沈翩没有解释为何苏青舟还要去郜凉，只回头示意在不远处等候的挽星上前来。

　　“这一去大约要耽误两月才能归来。”沈翩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挽星手中的那只钱袋，郑重地放入周银手中。

　　“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嘱咐你爱惜身体，若再饿肚子便尽管用钱袋中的银两去买。”沈翩握着周银的手，也让她握住钱袋，“他还叮嘱你不要忘了读书。”

　　周银颤抖着，眼前渐渐蒙上一层泪光，又转头望向绛红色大门，试探地问：“他真的还会再回来吗？”

　　沈翩知她心中难过，女孩十年的人生中唯一触到的光亮便是苏青舟罢，可才跟他读了一回书，便又要离开了。

　　她担心光亮短暂，患得患失。

　　沈翩正是知道这个，才更加为她心疼，不由得倾身上前，紧紧将周银搂在怀中。

　　过了许久，她才放手，又替女孩沾去眼尾的泪光。挽星即刻上前来，将手中包好的点心与衣物奉上。

　　沈翩接过衣物又重新翻看一遍，一共三套，两件素色，一件藕粉色，正是她这几日命尚衣局用她的新裙赶工改出来的衣裳。

　　她将衣裳抱在怀中，一件一件为周银翻开，“这两件是近日热天穿的料子，这件藕粉色下雨天穿应该合适些。”

　　她顿了顿，见周银愣愣盯着怀中的衣服，又向她解释：“这些都是新的，我让人专门做旧了些。”

　　沈翩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接着柔声道：“都是按你的身形制的，你尽管拿回家去穿，若你娘要拿去铺子里换钱，便说是染了痨病的死人堆里捡的。”

　　院内的人在门口静静听着，眼睫微微颤动几下，忽轻轻勾起唇角。

　　周银摇摇头，沉默着伸手，手指抚上沈翩怀中的衣料，只咬唇看着她。

　　“怎么了，不喜欢吗？还是不合身？”

　　沈翩见状，连忙抽出一件展开来在周银身前比划着，“嗯……好像是大了些。”

　　她又歉意地对周银点头，诚恳地向她保证：“你先穿着，我回头……”

　　“明日！明日你在这里等我，我找人来帮你裁量，一定在走之前给你做几身合身的衣裳！”

　　沈翩将衣服重新叠好，塞进周银怀中。

　　周银终于有了些反应，声音细细的，仿佛要哭出来，“我很喜欢，很合身……”

　　她声音断了一瞬，接着又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沈翩眉心一蹙，心中被女孩的话隐隐刺痛，于是轻轻回答：“不用报答，只要好好读书便够了。”

　　她想了想，又向女孩抱歉道：“他两月后才能回来，这两月我会每日安排人在这里等你，你若得空便来，自会有人教你读书。”

　　沈翩早有计划，不多时，便向周银叮嘱好了一切。

　　她急着回宫去替沈翊与沈煊商量苏青舟讲学的事，目送周银走后便掉头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道别时，周银不知她姓名，沈翩用木棍在地上给她教了两个字：“今鹤。”

　　周银傻傻地问：“今鹤姐姐，你是苏大人的娘子吗？”

　　沈翩忍不住窃喜，摇了摇头。

　　于是周银又问：“那便是未过门的娘子咯？”

　　“今鹤姐姐，你这样好看，应是许多男子的心上人吧，苏大人一定宝贝得紧。”

　　院内的人静静听完这一番对话，仿佛和沈翩有心灵感应般，双双憋红了脸。

　　只听门外刚才还娇羞着不答话的人，这一刻却得意地笑起来。

　　沈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凑近周银的小脸，对她道：“是啊，所以周银下次帮姐姐跟苏大人说一声，小心姐姐被人抢走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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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门外重新安静下来，马蹄声自巷尾远去，苏青舟才又悄声回到后院。

　　他身着驼色短襟，头戴低低的遮面斗笠，背一只黑布包袱，将身子躬成郎玉的个头。

　　然后转身给后门上锁，向伊柳河边远处的马车走去。

　　前一日郎玉与老陈先赶马上路去了梧京，他自己则晚一日出发，扮成郎玉的模样，在出发梧京之前，得先去见一个人。

　　端午那日周银匆忙跑掉，苏青舟未来得及为她安排自己离开后的事，也不知周银何时会再来。

　　他在锦州孤身一人，没什么信任的人，只知道沈翩心地善良，值得托付，于是麻烦她派人将留给周银的银两交给她。

　　谁成想他还没走，周银今日便来了。

　　他心中思量几番，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却又听见马车的声音传来。

　　虽猜到是宫中派来的人，却没想到竟会是沈翩亲自前来。

　　不仅亲自来等一位素未谋面，不知何时会来的女孩，还为她连夜赶制了合身衣裳。

　　于是他在院内静静听着二人的谈话。

　　心中像突然被撩拨起一阵凉惬春风，吹开了闷在心头的积云。

　　他听到沈翩特意叫人将衣裳做旧，确保周银的家人不会将宫中的上等布料拿去成衣铺子换钱。

　　也听到沈翩为周银安排好了他们离开的两月间的读书事宜，日日派人来苏府门口，只为周银随时能得空前来学习。

　　苏青舟知道沈翩一向纯真善良，却是头一次见她这样细心为人安排好一切。

　　明明她自己平日里也是被人万般宠溺，服侍周到的娇娇公主——

　　想起周银问沈翩是不是他的娘子，竟不自觉发笑，若她知道面前站着的人便是锦朝最尊贵的公主，一定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吧。

　　他不紧不慢地沿河岸边走，岸边终于有了一些凉风，两岸的杨柳抽条摆动。

　　见他徐徐走近，车夫慢悠悠上马掉头。

　　紫檀木马车上的人伸出一只手，指节分明，鸦青锦袖，拇指环一只青白玉螺纹蹀。

　　苏青舟伸手握住，一脚蹬上了马车。

　　面前男子玉冠束发，鸦青锦袍，只正坐着，双手随意撘在膝间，身躯凛凛，目光温和，漆眉凌厉。

　　苏青舟摘下斗笠，静静与他相对，低头揖礼道：“庚明参见镜王殿下。”

　　沈燃倾身上前将他扶起，面色温和道：“你我不必拘礼。”

　　他将身子坐正，食指轻轻拨弄着拇指上的玉蹀，爽朗笑起来。

　　“我那侄女，近日可还缠着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