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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谁让他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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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禧十八年,阳春四月初,华潇公主及笄。
景禧帝设宴三日,群臣恭贺,唯翰林院七品编修苏青舟顽疾缠身,告假卧床。
沈翩拜别太后,出了寿安宫已是申时,西边霞晖正盛,镂金丝坠玉霞帔映得她白皙如脂玉的脸蛋更加华丽无双。
画一般的人提起裙角,迎着日光从御花园匆匆跑过,洒扫的宫人见着自家公主无不是含笑敛眉,引得人人在心里叹一句那小小七品编修不知好歹。
流光园的宫女早已为沈翩准备好衣裳,浅粉如意云纹缎对襟,下身娇黄绣双蝶月裙,挽星很快为她梳一个飞仙髻,坠一支金累丝蝶羽步摇。
很快,步摇上的红瑙被日落烧得华光无穷,蝶影不住晃动,和那个轻盈娇俏的身影一齐被拉长映在朱红宫墙上。
如茵送沈翩出宫门,摇头无奈地叮嘱:“公主跑慢些,小心摔着了。”
金边绣顶马车出现在西郊,集市边有处卖果糖的摊子,几个孩童眼巴巴围在摊贩身边一人讨要一块糖果。
瞧见公主的马车,小孩们嘴里还含着糖块,便不约而同地囫囵喊着:“看!公主又来寻他的心上人啦!”
挽星闻声低头,偷偷替自家公主红了脸蛋。
沈翩到苏青舟的宅子时,他正在院内摆弄最后几枝晚山茶。
余晖将他的宅院一半照得山光水色,好似不真实的仙山楼阁,另一半却埋在将暮的阴影中,苏青舟就负手站在那片暗色里。
沈翩提裙跑进院内,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朱红色小食盒,脱口而出,“庚明,今日可好些了?”
斑驳树荫下,苏青舟闻言转身,眸光淡淡,眉间几分长久不消的憔悴。
见那娇俏的身影灵动地进门,又在见到自己时顿住步子,故作矜持地上前。
他弯腰负手行礼,躬身顿住,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地淡然清冷,“微臣无能,偏生公主及笄之日旧疾发作,不得前去恭贺,还望公主恕罪。”
沈翩摇头,眼中未减半分欣喜之色,月眼弯弯,言语间没有丝毫怪罪之意,“没事的,你身体一向不好,养病要紧。”
挽星立在不远处,轻叹着摇头。
公主纯真宽容,这苏大人怎就不懂得怜香惜玉?
景禧十七年二月,彼时正值春闱放榜,华潇公主溜出宫门游玩,正巧榜下捉婿,一眼看中那俊逸无双的新科探花郎。
后来探花郎被指任翰林院,从此锦州城人人知晓华潇公主对那翰林院七品编修苏青舟情根深种。
可公主追了那小小编修一年有余,每每上门皆是碰一鼻子灰,热脸贴了冷屁股。
景禧帝不乐意,要为宝贝女儿指婚,几次召见苏青舟,对他软硬兼施,又是升官诱惑又是降罪威胁,谁想苏青舟看起来弱不禁风,内里却是个硬骨头,誓死也不从。
最后被沈翩知道,上锦元殿大闹一场,在父皇膝下哭得梨花带雨,说要靠自己俘获苏青舟的芳心,再也不许身边人讲一句苏大人的不好。
“翩儿啊,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景禧帝恨叹沈翩不争气,堂堂一国公主,一貌倾城,尊贵无双,想要哪个男人做驸马不成?
可她偏偏处处考虑苏青舟,不愿伤他体面,又想得他一份真心。
沈翩伏在景禧帝膝头,哭花了妆,面上两行未干的泪痕,眸中盈盈水波,不胜让人怜惜。
她想了许久,似是连自己也陷入为何喜欢苏青舟的疑问中,最后才呆呆地回答:“他……他生得十分好看。”
景禧帝叹口气,便由着沈翩去了。
只因这位新科探花郎的确是百世一人的俊朗。
日落黄昏,苏青舟的院子里最后一抹余晖散尽,沈翩盯着眼前俊逸风流的脸,面如冠玉,薄唇微抿,一双漠然桃花眼,眉尾一颗小痣分明。
弯月悬于梢头,难掩暮色,公主悄然红了耳垂。
苏青舟本就话少,碰上沈翩更是寡言,于是只静静站在原地,一阵凉风习过,他便握拳掩面咳嗽起来。
沈翩迈步上前想去扶他,却被他侧身躲过,保持距离,冷声道,“公主若无事……”
“父皇新召进宫的厨子,我尝这翠玉豆糕做得十分香甜,你喜甜食,应该会喜欢。”沈翩怕他拒绝,急忙开口,将手中的朱红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盒盖,向他展示碟子里的精致糕点。
苏青舟没有低头去看,径直俯身行礼,“多谢公主的好意,只是天色已晚,臣之宅院简陋寒凉,恐不能招待公主,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安歇吧。”
行礼谢恩,行云流水,一套陈辞下来似是就等着沈翩开口,想恭送公主回宫。
沈翩沉默几秒,贝齿咬唇,轻轻点头,步摇上的红瑙流苏随着动作慢慢晃动,在将暮夜色中逗弄出一点细微声响。
“好……那我回宫了,你照顾好自己,若身体还是不好,我替你向父皇告假。”
苏青舟没再说话,又咳了两声,俯身行礼恭送,见沈翩转身走出几步,背影中竟瞧出一丝难言的落寞。
他敛眸,呼吸悄然一窒。
那娇小的身影忽然轻轻停下,顿了一顿,又回身。
苏青舟见她回头,心中生出几分不解,却又微舒一口气。
他轻轻挑眉,开口问道:“公主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你呢?”
“你可是忘了什么?”
沈翩站在不远处,被慢慢升上来的朦胧月光罩着,苏青舟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她迎风微微颤抖,声音很轻,“今日……是我的生辰。”
四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凉,凉风拂面,风中夹杂着些快要凋败的茶花香,苏青舟愣在原地。
夜色中传出几声杜鹃啼叫,引得人蓦然心烦意乱。
良久,他喉咙动了动,终是没说话,伸出双臂攀进树荫,挑了枝还算新鲜的白山茶,仔细折下,躬身上前,双手奉上。
沈翩轻轻接过,柔荑纤纤,安静捻着那支山茶花梗。
她穿得单薄,白日里本就有些累,各种礼数需得做全,直到日落才得以脱身,又因心知苏青舟不喜华妆,于是回宫换了身轻便可爱的衣裳。
现下已是薄暮冥冥,凉风侵透衣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是片刻,背后便覆上一件月色披风,披风上也是淡淡的山茶花香。
沈翩轻轻眨眼,愣神由着眼前的人为她拢住披风,双手白净而修长,又蹲下身,低头敛眉为她整理裙摆。
他身上的袍子也是月白色,沈翩伸手拽了下披风领口,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苏青舟身上的温度,并不够温暖,却比四月的夜色好上一些。
苏青舟起身面对沈翩,似是在凉风中被吹久了,声音稍微有些不稳,“夜里凉,公主保重身体,早些回宫吧。”
短短几句话,有一瞬间,沈翩是出神的,甚至忘记了回答。
她静静立了片刻,看向面前神色淡然的脸,没有欣喜,更没有像往日一样告别,只是转身沉默着出了门。
手中握着那支白山茶,是和披风上一样的味道,月色披风渐渐隐入夜色里,直至和马车一起向东边消失远去。
苏青舟立在原地出神,孤傲的眉宇间难得露出一点寞色。
郎玉从屋内又找出件披风,匆匆忙忙为他披上,肩膀被披风沉沉压着,他陡然觉得喉间酸痛,站在山茶树下,一动也不能动。
郎玉将食盒里的碟子取出,侧首向他请示这盘糕点的去处,“大人?”淡绿色糕点清香又甜腻,香味随风萦绕鼻间。
良久,苏青舟才有所反应,嗯了一声,“撤下吧。”
他再也撑不住,转身向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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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星自小跟着沈翩一起长大,知她从小娇养,除了心上人这一桩外,其他皆事事顺心。
她性子娇纵却不跋扈,生性活泼纯良,遇事只有想哭和不想哭,十几年来其实并没有真正因伤心而流过眼泪。
这是头一遭,沈翩难过哭了,竟还是因为苏青舟。
她在马车上哭,带些傲气的性子又不许眼泪流下,手背不住地蹭着,晕花了白日里精心铺上的华丽盛妆。
挽星用帕子轻轻为她沾去眼泪,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沈翩红了眼眶。
她替沈翩委屈,“公主,要不就让皇上赐婚吧。”
沈翩十五岁及笄,按理说早应当到了定亲的年纪,景禧帝知她心属苏青舟,不忍为她再择一个不顺心意的驸马,只好将沈翩的婚事暂时搁置。
今日及笄礼大宴,景禧帝本想宣布为沈翩与苏青舟赐婚,谁知这二人一个称病告假三日,一个在大宴上明里暗里地提醒他不要忘记守诺。
至于守什么诺,自然是答应沈翩凭她自己的本事俘获心上人的芳心,不再掺和进来为二人赐婚。
挽星想到沈翩的良苦用心,知她不愿让苏青舟为难,更想得到他心甘情愿的一个“娶”字,为此这一年多来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又受了多少负心的敷衍。
挽星不愿去想公主喜欢的那位苏大人会否为难,只想看自己的公主继续像从前那般活得无忧顺遂。
她于是又重复:“公主,只要陛下赐婚,苏大人不会不从,你又何苦受这般委屈?”
沈翩哭着,伸手去拍挽星的胳膊,吸着鼻子嗔道:“非他所愿,非他心中所念所想,就是成了婚又能如何?”
她指尖轻轻覆上白山茶的花瓣,本就快要凋败的山茶脱离树枝,残边微卷,一碰就要落地。
她说:“他就像这山茶,我喜它盛放恣意,却不愿折下留香,只是不想见它残败而已。”
苏青舟是开在四月的晚山茶,珍贵又古怪,没人知道要开到何时,如何凋谢。
沈翩要的,只不过是他心甘情愿的盛放而已。
“公主,你今日这样伤心,日后还依旧喜欢他吗?”
挽星盯着那支不甚新鲜的山茶,犹然不解。
沈翩愣了一愣,眸光微闪,又拢好肩上的月色披风,闷声喃喃道:“喜欢,很喜欢。”
“谁让他生得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