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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爱民恤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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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宫的后花园花团锦簇,石榴,牡丹,杜鹃,各花各色争相斗艳,衬得一片春色满园。
四月末的晌午,日光暖洋洋洒下来,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甚至,稍稍让人出了些汗。
“太,太子殿下。”
一声弱弱的询问声传来,小六躬身跟在沈翊身后,畏畏缩缩地开口,“要不要……再来一次?”
沈翊皱紧眉头,双颊通红,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遍自己手中被削得光滑的木棍,不服气地向身侧的人哼一声,“来!”
小五立刻点头,手里也拿了根长些的棍子,在他斜前方做好起始的准备动作。
小六便继续毕恭毕敬地立在二人身后,为他们喊着拍子。
“一二,一二!”
木棍在手中旋转,自身前画了个圈绕到身后。
“一,二,三——”
又在身后转两个圈从腰侧向前转来。
“啊!!”
“好痛!”
伴随着两声痛呼,木棍被扔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在一双小小的靴边停下。
沈翊一手捂住下巴,小脸皱成一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难了太难了!”他眼中霎时疼出了泪花,瘪嘴揉着下巴,鼓起脸颊委屈地喊道:“已经第七次了!”
说完,还不忘恨恨盯住脚边的木棍,用脚尖踢了一下。
“好了好了,翊儿累了吧,今天就学到这了。”
皇后本就十分担心沈翊受伤,用过早膳后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见他这次下巴又被打出了红印子,连忙扑上前去揉抚。
她满眼心疼,怜爱地帮沈翊轻揉下巴,回头吩咐宫女,语气甚是急切道:“快去拿些冰块来。”
“还有鸡蛋,煮熟的鸡蛋!”
吩咐完,她又回头,朝沈翊的脸仔细看去,右侧额头上有三处红印,一处鼓包已由红肿变得乌青,脸颊还有一处擦伤。
皇后细细回想着刚才沈翊被木棍敲到的地方,忧心地问他,“腰上也伤着了?”
沈翊受了疼,立在原地默默点头,又小声补充:“还,还有屁股。”
“啧啧。”见这母子二人一副要演苦情戏的模样,梨树下,正靠在黄花梨镂雕凉椅上的沈翩终于理理发髻,慢悠悠起身。
忍不住开口道:“沈翊,七岁已该是个男子汉了,你怎么倒这么娇气?”
“我!我没有……”沈翊耷拉着脑袋,想争辩一句,却被自己的皇姐揶揄得瞬时泄了一口气。
正为他按腰的皇后急忙起身,心疼地替他说话,面对着沈翩,眼中添进一抹愁色,“翩儿,让他歇歇吧,练了一上午,确实累了。”
沈翩却没答话,只淡淡一笑,绕过皇后去,接着俯下身,仔细去瞧沈翊被木棍磕出红印的脸。
沈翊羞得面红耳赤,心中赌气,加上方才被说得不好意思,立刻便将脸别过去。
沈翩却不如他的愿,偏凑上前去,缓缓伸出手指,趁沈翊不注意间,突然重重按上他额头的鼓包
“啊,疼——”
“皇姐你做什么?!”沈翊向身后退却几步,侧身抓住还要继续朝自己伸来的手。
沈翩笑起来,髻上的流苏步摇随着肩膀轻耸前后摇摆起来。
不得不说,逗弟弟一直以来都是她平日里乐此不疲的两大趣事之一。
至于另外一件,那自然是调戏苏青舟了。
沈翩的手指被沈翊紧紧攥着,她假装挣扎几下,心道这小子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手上竟确实用了几分力道。
于是她不再逗他了,放松手上的力气,状似无辜道:“怎么?姐姐不过是想帮你看看伤而已。”
沈翊终于侧过脸暼了她一眼,手上的力气稍稍松了一些,但仍是狐疑着没放手。
却听沈翩又道:“翊儿乖,松手。姐姐不碰你还不成?”
沈翊盯着她,还是没动。
皇后在一旁看着闹别扭的姐弟俩,终于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握住沈翊的小手,对他温柔哄道:“翊儿,把手松开罢,你皇姐不会欺负你的。”
沈翊却还是没松手,这下子就连沈翩也突然不再说话了。
姐弟二人安静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先开口。
站在沈翊身后的小五小六见到这副架势,也是大气不敢喘,互相努嘴示意,又赶紧挤着眼睛摇摇头。
鸟儿自几人头顶低低旋过,轻巧落在雕花凉椅的椅背上。
沈翩没了耐心,终于忍不住,想尝试把手抽出来,将要动作的前一秒,却发现是沈翊率先松了手。
他轻轻放开沈翩,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泄气道,“皇姐,我知道错了。”
沈翩意外地挑眉,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认错,也拿不准他究竟是在认哪门子错。
于是声音也软了几分,轻声问他:“怎么错了?”
沈翊微微转头去看了身后的小五小六一眼,“我不该只顾自己找趣,把小五小六拘着一整天给我演猴戏。”
他顿了顿,又将滚落在脚边的木棍捡起,低声道:“学猴戏很辛苦,我自认输了。”
“小五小六,”他转过身去,朝两个小太监走近几步,神色认真道:“是我不好,我以后定不会再让你们给我演一整天猴戏看了。”
两个小太监哪受得了他们的太子殿下这样恭敬的道歉,吓得扑通一下,连忙给沈翊跪下去。
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磕头,“太子殿下,奴才不敢,您别这样说,奴才受不起啊!”
“能给太子殿下耍猴看,奴才们心里是一万个愿意呀!”
“殿下,您莫要再这样说了!”
……
“你们……”沈翊见他们恭敬又害怕地不断磕头,侧首去望了沈翩一眼。
看见沈翩唇角淡淡的笑,姐弟二人目光无声交流了一瞬,他才又转过身上前去,伸手将小五小六扶起。
他道:“小五小六演的猴戏精彩极了,今日也谢谢你们愿意教我。”
听到这话,刚被扶起的两个小太监又连忙要俯下身去。
沈翊即时开口,将二人未说出的话挡下,“日后我还是喜欢看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小声补充:“不过我定不会再让你们演一整天也不休息了!”
太子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这下子,两个小太监终于愣住了身。
反应过来后,立刻如蒙大赦地又跪下去作揖,“谢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
“奴才日后一定好好给殿下表演!”
“太子殿下喜欢看,奴才也愿意给您演!”
眼前一副皆大欢喜的景象,沈翩清清嗓子,终于慢步走上前来,柔声抚着沈翊的头顶,“翊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是这个道理。”
她蹲下身去面对沈翊,“你明白了吗?”
“你是太子,在这皇宫中,乃至全天下,都是非常尊贵的人。”
“你若下了命令,没有人敢不从。所以即使你做了错事,底下的人也只能恭恭敬敬地听你的,为你下的命令去做错事,没有人敢为你指出错误。”
沈翩看向皇后身边端着托盘的宫女,向她招招手。
宫女立刻会意,呈着冰块与鸡蛋快步上前。
沈翩拿了颗已剥皮的热鸡蛋,用绢帕裹起来,轻轻放在沈翊额上的鼓包处。
她又继续开口:“所以啊,日后再下命令之前,先想一想自己这样是对的吗?如果是你自己做这样的事,你愿意吗?”
“先三思,而后行。可好?”
鸡蛋白热腾腾地滚在额上,光滑的触感让酸痛的淤青处舒服了许多。
沈翊神情严肃,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起初,木棍一遍遍打在脸颊和腰侧,每疼一次,他心中便多一份不服气,想要继续去证明小五小六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
直到后来屡屡碰壁,才发现自己连一个最基本的动作都未曾学会。
而身体越来越累,意志渐消,忽然体会到小五小六一整日为自己从天亮演到天黑,究竟是花了怎样的功夫。
七岁的小少年虽拥有一腔不服输的志气,却在一次次的重来与疼痛中,终于体会到了作为一个上位者的轻易,与底层奴的艰辛。
并不是他们未曾付出过辛苦,而是自出生起便注定的奴与仆。
沈翊脑海中忽然响起顾昇曾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帝者,爱民恤物,通达天下,是为仁也。”
他想,自己是否并不是一个好的储君,而以后又如何做得一位仁君。
沈翊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而后心中更加坚定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色凛然,向沈翩点头保证道,“皇姐,我知道了。”
“我会学着去做一个爱民恤物的人,无论是锦朝太子,还是沈翊本身。”
“翊儿真聪明。”沈翩忍不住赞扬道,面上也鲜少露出些慈爱的神色,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起来。
“翊儿,姐姐听到你今日这样讲,心中甚是欣慰。”
“姐姐希望——”话说到这,却突然被一道熟悉的请安声打断。
“皇后娘娘万福。”
身着淡青色窄袖的宫女面上隐隐有些喜色,从垂花门外快步走来。
她一眼看见正蹲在太阳下为沈翊揉着额头的沈翩,连忙向皇后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又神色匆匆朝沈翩身后去。
沈翩一头雾水地回头,远远便看见她,“如茵,怎么这样急,出什么事了吗?”
她问完,又觉得以如茵的神色实在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又摇摇头,问道:“何事?”
如茵大步走到沈翩身后,实在是忍不住笑意,眉眼都弯成了一条缝。
她回道:“公主,苏大人差人来禀,说有话要同公主讲,现下已去了文华殿那边候着呢。”
苏,苏青舟?
沈翩恍然了一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青舟主动约她见面,自二人相识这一年多来,还是头一回。
她又连忙起身向如茵确认,“真的吗?可有说是何事?”
“千真万确!”如茵笑道,“苏大人说公主去了便知,现在不好同外人讲。”
沈翩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先扶稳脑袋上的步摇,又摸一摸耳上的坠子,问如茵:“我现下这身如何?是不是有些素净了?”
问完,她又自顾自地点头重复,“我得先回宫去换身衣裳。”
“母后——”她向皇后望去。
皇后知道她这是急着要回去梳妆打扮了,也不拦她,只慈爱地笑着挥手:“快去吧,快去吧,路上走慢些。”
沈翩连连点头,很快行了礼告退,在花园众人的目光中,笑逐颜开,提着裙角小跑去了。
沈翊立在原地,见到刚才还正色着教育自己的皇姐,一听到她的苏大人便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不由得汗颜,勾起唇角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