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11、第 11 章 那是……公

　　百味楼的荷叶窑鸡是锦州一绝，外皮滑嫩，鸡肉细软多汁，荷叶一打开，一阵阵热气便携着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

　　沈翩去年曾送过他一只，特意趁着刚出窑的热乎劲，派人策马包着荷叶送来，说香味飘满整个前厅也不夸张。

　　不过苏青舟那时一口未尝，倒让郎玉一个人解决了。

　　郎玉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早已垂涎三尺，一听苏青舟命他全部吃完，便立刻掰下一只鸡腿来咬了一口，也不嫌烫，囫囵嚼了几下便下了肚。

　　然后他便不争气地流了眼泪，一边咬了一大口，一边向苏青舟断断续续哭着，说话含糊不清，“大、大人，我呜呜呜……”

　　“我从未吃过，这么好、这么好吃的鸡腿……呜呜……”

　　苏青舟见他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不由得嫌弃，“真有这么好吃？”

　　“真的！大人！”郎玉自己吃着，还不忘卸下另一只鸡腿递给苏青舟，“大人你尝，吃一口便知道了！”

　　苏青舟没接，看着他这副略显夸张的吃相，摇摇头道，“不必，既然这么好吃，那你便全部吃完吧。”

　　他说完，背过手转身向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无奈叮嘱，“郎玉，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郎玉又塞入一口鸡肉，含泪点点头。

　　此刻苏青舟站在百味楼门口，想起那日里郎玉第一次吃窑鸡，感动地哭出来的模样，仍是觉得有趣。

　　他无奈笑起来，眉间的冰霜终于消散一些，今日是郎玉的十五岁生辰，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

　　三年前叶爽领全家致仕回乡，问及苏青舟的去处，他只说想留京科考，于是叶爽给他留下些银两，临走前替他买了个书童，苏青舟自此便一个人生活。

　　那书童便是郎玉。

　　算下来，郎玉也跟他三年了。

　　郎玉从不记得他自己的生辰，还是有一回苏青舟逼问他，他才自己想破脑袋想出了一个日子。

　　于是自去年起，苏青舟便决定给他每年都过一回生辰。

　　苏青舟清楚郎玉爱吃什么，自从郎玉上回吃了沈翩差人送来的那只窑鸡，他便总是时不时念叨，心心念念想要再吃一回。

　　无奈苏青舟向来不喜荤腥，郎玉不会做，也不好自己一个人吃，要上百味楼来买一只确实太贵，于是便再也没吃过。

　　一踏进百味楼的门，便能闻见各式各样的食物香味，咸香的，麻辣的，香甜的，混杂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难闻。

　　相反，一阵阵碰撞在一处的香味反倒激起人的味蕾，本来不饿的人也瞬间被勾起食欲。

　　小二热情凑上前来，跟在苏青舟身边，满面笑容为他招呼着，“客官这边请！

　　他引苏青舟坐在里头靠窗一些的位置，甩起抹布又擦了两下木桌。

　　“客官吃点什么，下饭酒菜？还是要尝尝本店新出炉的特色点心？”

　　苏青舟没有立刻接话，并未被小二的话口带着走，而是待他说完，才淡淡笑起来，徐徐开口，“帮我打包两只荷叶窑鸡，要刚出炉的。”

　　小二立马笑起来，殷勤地夸他，“客官您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不，最后一炉，马上就好！”

　　“客官您稍候，我去后边帮您挑两只大的！”

　　苏青舟向他点头，微笑着瞧那小二将抹布搭在肩头，朝着后厨去了。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小口，侧首向窗外望去。

　　他坐的位置正好在墨香斋的正对面，随意望去，仍能看见那泼皮的胡二在店门口收拾摊子，进进出出。

　　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不自觉用力，又想起刚才那个可怜的女孩。

　　心中总有些淡淡失落，那女孩十岁的年纪，却瘦弱矮小，不能同其他同龄的小姑娘一样将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就连想要读书也由不得自己。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墨香斋的方向发呆，仿佛要将那招牌盯穿了去。

　　几只春雀飞地低低的，从目光前划过，落在对面房梁的木雕脊兽上。旁边的梨树上又掉下几片白色花瓣，随微风慢慢落在书斋门口。

　　门口恍然出现一个蓝色身影，白纱掩面，脚步匆忙，整理好包袱从墨香斋大门离开，然后上了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苏青舟自觉自己不会看错，那个人他也算熟悉，正是沈翩身旁的贴身宫女——挽星。

　　他不由得凛眉思考一瞬，没有乘宫中的马车，也不是随公主出行，以纱掩面是怕人认出，这个宫女今日之行实在太过可疑。

　　正欲追出门去查看马车的去向，谁知下一刻，却被从后厨赶来的小二拦住，“客官，您上哪去？”

　　小二见他要走，有些疑惑，仍是将手中已打包好的窑鸡提起，“喏，两只热腾腾的窑鸡！”

　　眼见马车已离开，目光所能瞥见之处已寻不到踪迹，苏青舟只好作罢，接过小二手中的东西，“多谢。”

　　即使是被用几张厚厚的油纸包着，手上仍能感受到那腾腾散出的热气，荷叶的香味也时不时从缝隙中飘出，萦绕鼻尖。

　　他重新回到店内，小二为他结账，“一共是四百文，客官请稍等。”

　　苏青舟点头，却突然又想起什么，即时拦下小二，问道：“你方才说近日店内有什么特色点心？”

　　小二听他询问，立刻眉开眼笑，兴冲冲向他介绍，“新来的师傅海棠糕做得极好，点心精致，豆沙甜而不腻，面上撒的饴糖也是一等一的好！”

　　“您瞧！”小二为他指了指正向门外走的一对年轻夫妇，“那位夫人最近每日都要来买一些，对我们的海棠糕啊，可是喜爱得紧。”

　　苏青舟看向那位夫人，手中提着两包油纸包裹的点心，与夫君有说有笑，面上十分欣喜。

　　于是又道：“那便麻烦你帮我也包上一份。”

　　“行！”小二赶紧转身，跑去为他包海棠糕，“客官您放心，海棠糕有的是，想要多少都行！”

　　苏青舟没再接话，只顺过去看小二在不远处的糕点盘上打包海棠糕。

　　不多时，他便提着满满一包小跑过来，“这包是五十文！”

　　苏青舟颔首笑了一下，“不用找了。”

　　然后便提着两只香味四溢的荷叶窑鸡与海棠糕出了门。

　　这次他没再逗留，上了马车便径直赶回柏巷。

　　刚出炉的窑鸡，若凉掉就不好吃了。

　　马车很快在苏府门口停下，苏青舟提着东西稳稳下了车，车夫老陈欲绕去后门卸马，却听他道：“老陈，一起进去吧，今日是郎玉生辰。”

　　老陈知道他一贯的规矩，于是也没推脱，上前帮他提了东西一起进门。

　　二人进院时，郎玉还在逗弄那两只金丝雀，他将鸟架移了个位置，移到了苏青舟书房的窗外，鸟架后是一片竹林。

　　他知道这是公主送的鸟，必然金贵，虽知道苏青舟不愿承公主情意，但也看他早上着实喜爱这两只小雀。

　　见苏青舟进门，郎玉立刻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将脑袋沉沉低下去。

　　“郎玉——”
　　“大人——”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了声，郎玉以为苏青舟要怪罪自己随意将鸟挪了位置，连忙解释，“大人，那山茶树下晒不上太阳了。”

　　“我这才给挪了个地儿，竹林那边有阳光也有阴凉，正好。”

　　他说完，又将脑袋低下去，准备接受自家大人的责问，却突然闻见自己手中提着的东西飘出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

　　“哦。”对面的人随意答了一声。

　　“哦？”郎玉小声重复着，偷偷抬眼去瞧苏青舟的神色，却见他表情平淡，似乎并未生气。

　　站在苏青舟身后的老陈终于忍不住发话，“傻郎玉，大人今日特意为你过生辰的，你哦什么哦？”

　　“过，过生辰？”郎玉惊讶地思考老陈的话，忍不住问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苏青舟清清嗓子，淡淡开口：“郎玉，已该束发了，可莫要再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郎玉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随着手中窑鸡的香味一阵阵传出，才终于反应过来，“大人，你给郎玉买了窑鸡？”

　　苏青舟轻轻嗯了一声。

　　“是上次那个，百味楼的窑鸡？”

　　苏青舟不置可否，看向他手中的纸包，“趁热吃吧，老陈陪你一起。”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开口，“可不要再把眼泪落在窑鸡上，老陈可还要吃呢。”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郎玉流泪的速度，这话说完的时候，郎玉的眼泪鼻涕已抹了一脸，

　　苏青舟见他又成了这副样子，无奈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罢了罢了，既然过生辰，那就由他去，想怎么吃便怎么吃吧。

　　他转头，对上老陈慈爱又无奈的目光，“老陈，他今日生辰，你就莫要嫌弃他了。”

　　老陈笑着摇头，回道：“唉，这傻孩子。”

　　“郎玉。”苏青舟回身，打断面前正流着眼泪闻香味的郎玉，叮嘱他，“这窑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老陈手里的海棠糕，你二人代我尝尝味道。”

　　说完，他便径自向屋内去。

　　郎玉抹着眼泪叫住他，“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苏青舟步子没停，声音稍微沉了几分，“不了，我要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