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颓》猎月星铁

13、第 13 章 “微臣担心

　　沈翩换了条散花如意云烟裙，上身团锦琢花对襟，远远望去好似被风从香径梢头带下的一片桃粉花瓣。

　　双环髻两侧各钗了钿小巧玲珑的银镂珠花，看上去精致可爱，与罗裙上的绣花相得益彰。

　　此时正是晌午休息的时刻，文华殿前没什么人，只几个值守的宫人，懒洋洋立在殿前的月台上。

　　月台一侧的玉砌围栏边，一袭青色长袍被风微微吹动，苏青舟背对着沈翩的方向，却在她将要迈上台阶时陡然侧身望来。

　　她身后跟着如茵与挽星，两个宫女也身着浅青，各提一只食盒，加上前面的苏青舟三人，衬得沈翩更如郁青梢头的栩栩春桃。

　　沈翩远远叫了一声：“庚明！”

　　苏青舟转过身来，大步朝她走去，先恭敬负手行礼，然后才淡淡直起身子。

　　“庚明这么快便想我啦？”沈翩甜甜地笑起来，“怎得突然寻我？”

　　苏青舟被她这不同往日害羞的两句话问得不知怎样回答，直到抬头看见她身后的两个宫女捂嘴偷笑，这才抿了抿唇，恭敬答话：“几个时辰前才刚谢过公主，现下本不该再来打扰，只是微臣实在有些要紧事。”

　　他顿了顿，说到这便停下了。

　　沈翩见他似是不好开口，面上笑意稍淡了一些，“何事？你尽管开口。”

　　苏青舟却未答话，只抬眼向她身后望去，目光落在如茵与挽星两位宫女身上。

　　沈翩也循着他目光看过去，愣了一愣后，才开口吩咐二人，“将食盒给我吧，你们去那边玉阶前等我。”

　　如茵与挽星点头告退，直至看到二人在玉阶前站定，沈翩才回过头来。

　　她忍不住蹙眉，心中隐约觉得苏青舟应是有要紧事要讲。

　　“究竟怎么了，庚明？”

　　苏青舟默了两秒，才认真注视沈翩的眼睛，声音低沉着开口，“公主身边的宫人，近日有无异常？”

　　沈翩有些诧异，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不由得凝神思考片刻，才摇头道：“并无，我宫里都还和往日一样的。”

　　苏青舟没接话，沈翩轻身向前凑近一些，盯着他眼睛问：“为何这样问？”

　　苏青舟缓缓抬眼，向远处玉阶望去，目光落在那一处，迟迟没有移开。

　　“那位个头矮瘦一些的，可是名叫挽星？”

　　沈翩不用回头去，自然了解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

　　她点头，“正是。”

　　“她今日可有出宫去？”

　　苏青舟想了想，又细细补充：“臣今早在万盛街……瞧见了她。”

　　沈翩忽闪着双眼，心道不好，一时间难以回答。若是挽星真被苏青舟瞧见了，那她的秘密岂不是……

　　她一下子心虚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你该不会是瞧错了吧？”

　　苏青舟闻声，不自觉皱眉，认真思考起沈翩的话，将早上那几个画面又重新在心中回忆一遍。

　　良久，才缓声道：“不会，臣不会看错，确实是她。”

　　沈翩不想承认，还欲挣扎，又问：“在何处瞧见她的？”

　　“万盛街，墨香斋。”

　　他想了想，又向沈翩确认：“身着蓝衣，白纱掩面，行色匆匆。”

　　就连一身装扮也记得这样清楚……

　　苏青舟又开口：“臣见她只身一人，神色慌张地离开墨香斋，离去时所乘也并不是宫中马车，背上还背着一个绛色包袱。”

　　“臣担心……”他顿了顿，嗓音更加深沉，“公主贴身的人居心叵测，恐起二心。”

　　沈翩呆在原地。

　　霎时间，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苏青舟的嗓音，重复着竟渐渐失了神。

　　原来他竟是担心自己，怕身边的人对她不测，于是才这样着急进宫想要提醒她。

　　她迟迟未回神，眼睫忽闪几下，唇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又在心中重复着他的话，“臣担心……公主……”

　　他今日这是担心她。

　　沈翩的眸光终于缓缓集中在一处，见面前的人仍郑重地屏息，等待自己的回答，她再也无力狡辩。

　　终是不忍看他这样认真地担心自己，却反过来被她欺骗罢了。

　　她心中胡乱思量几下，装作才刚想起来的模样，仍是带着些心虚道：“啊，原来你说的是今早啊！”

　　“我险些想岔了，记成了昨日清早！”

　　谁成想编了个借口说完，对面的人却并未答话。

　　沈翩自觉气氛有些尴尬，底气瞬时弱了下去，“我，我今日让她去帮我寻话本子了。”

　　说完，又结巴道：“不想让旁人知道公主也爱看这些不着边的话本子，所，所以才让挽星悄悄出宫去寻……”

　　她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慢慢消失在唇边。

　　见她面上着实染上些羞涩，苏青舟这才信了几分。

　　“果真？”

　　沈翩连忙朝他点头，“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苏青舟又抬眼向远处的挽星身上扫去，突然又问一句：“出宫时可是戴了翠色珠花？”

　　沈翩几乎想也没想，立刻脱口而出：“没有！我特意嘱咐她莫要打眼，免得被人认出来。”

　　“嗯。”苏青舟似是认可她的回答，将尾音拉得稍微长了一些，“确实未带发饰。”

　　他面上的忧色终于尽数消去，眉眼也比刚才柔和不少。

　　惹得沈翩又愣在原地。

　　她本以为苏青舟问珠花的事，是因为早上看错了才向自己确认，谁想到他居然是还不信她，特意问话诓自己的。

　　堪堪反应过来，沈翩状似生气地侧过身去软哼一声，“你竟是在套我的话？”

　　苏青舟心中疑虑消解，长长吐出一口气，浅笑着开口：“公主恕罪，臣这是为求实情，不想错漏而已。”

　　沈翩当然不是真生他的气，尤其是知道他是为一点可疑之处而联想到自己的安危，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她回过身来，将手中两只一模一样的食盒塞进他手中，声音悦耳，却故意添进去些警告的意味。

　　“现在你都知道啦，可不许说出去。”

　　“若是有第四个人知道，我日后一定不再理你了！”

　　那张姣好的面容故意皱眉，露出一点凶巴巴的幼稚，显得整个人更有几分娇憨之美。

　　苏青舟被她逗笑，一双桃花眼更加魅人，却又柔声接她的话，“是，微臣一定替公主保守秘密。”

　　“这还差不多，”她思考一下，又道：“下次不许怀疑挽星了，她绝不会背叛我。”

　　“若让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沈翩微微凝眉，“知道了吗？”

　　苏青舟有些意外她竟会同自己说这些，同时又在心里诧异她竟然对身边的人这样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果真是没吃过什么亏的公主，即使知道她一向心思纯良，但是否也太天真了些？

　　他直直盯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良久，才轻声回答：“微臣知道了。”

　　沈翩满意地笑起来，双颊被日光晒得更加粉润。

　　一会儿功夫，又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接着安顿好自己的心上人与贴身姐妹的矛盾，她这才想起刚递给苏青舟的东西。

　　问道：“用过午膳了吗？”

　　苏青舟低头，本能地想回“用过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却又听沈翩道：“一定没吃，对吧？”

　　他顿了顿，回答：“是，走得急了些。”

　　“我就知道你。”沈翩伸出手去，将他左手中的食盒盖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白玉盅，盅里是热气腾腾的冬瓜老鸭汤。

　　盒盖一开，鲜香扑鼻而来。

　　“一定要喝完，就当……就当是你今日为我担心一场的犒赏。”

　　苏青舟没有拒绝，淡淡点头，“微臣谢公主的好意。”

　　沈翩重新将盒盖盖住，又指指另一只食盒，“这个是母后宫里做的核桃酥，我最近十分喜欢，你尝尝。”

　　苏青舟又点头，恭敬向她一揖，“是，劳公主殿下费心。”

　　他此刻又恢复了一贯谦卑恭敬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认真担忧着公主的人从未出现。

　　沈翩心中却仍是欣喜，毕竟他刚才真真切切对自己的担心，是这一年来，两人间极其重要的一步。

　　她心中雀跃，悄悄想着挽星寻来的那书还真是灵验。于是忍不住喃喃道：“那个，你还有事吗？”

　　“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又是不同于往日，甚至不同于今早的一句道别。苏青舟挑眉，躬身低头回道，“微臣恭送公主。”

　　沈翩点点头，又嘱咐他道：“我差人送你回府，你在马车上趁热用过午饭，不要饿坏了身体。”

　　“我走了！”

　　苏青舟俯首称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影子渐渐向玉阶方向远去。

　　那抹淡粉色身影像朵桃花，又似只翩翩春蝶，很快便落在两个宫女身边。

　　她又回过身来，远远向他挥手，“明日我在这等你——”

　　苏青舟手中各提一只食盒，腾不出手来回他，便又低低俯下身去。

　　再抬头时，沈翩已下了月台，坐上软轿。

　　她最后仍是依依不舍地掀开帘子，回头看他一眼。

　　然后悄声趴在挽星耳边，欢喜地开口：“挽星，那本书真是太灵验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意，又急忙向她分享道：“他方才是在担心我呢！”